越往上,那股無形的能量干擾就越發粘稠、沉重。它不再是單純的嗡鳴,而是化作無數細碎、尖銳的雜音,直接鑽進腦海深處——像生鏽的鋸條摩擦金屬,像無數昆蟲高頻振翅,又像是遙遠地方傳來的、意義不明的瘋狂囈語。這些聲音並非透過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意識,帶來劇烈的頭痛和陣陣噁心。
視線也開始嚴重扭曲。周圍井壁的輪廓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波動、晃動,光線(來自上方極其遙遠、微弱的“穹頂”殘餘輝光)被折射成詭異的光暈和色散。沈飛甚至無法準確判斷自己與梯子的距離,只能依靠觸覺和肌肉記憶機械地向上移動。
灰刃的情況似乎更糟。他呼吸粗重,攀爬動作明顯遲滯僵硬,有一次甚至手滑了一下,險些墜落,全靠沈飛及時伸手拽住。
“這鬼東西……比下面強了至少十倍……”灰刃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的痛苦,“我的眼前……全是重影……還有……幻聽……”
沈飛自己的情況也不樂觀。埠的執行受到了嚴重干擾,那些冰冷的“印記”彷彿被投入沸水的冰塊,劇烈地翻騰、衝突,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內部疼痛。埠對環境的感知和分析能力大幅下降,反饋回來的資料流充滿了亂碼和矛盾資訊。它只能勉強維持最基本的生理監控和能量遮蔽——正是這層極其微弱的、源自“搖籃曲-零”協議本身的能量遮蔽,讓沈飛受到的直接影響比灰刃稍輕一些。
【警告!進入高維度能量畸變區域!空間引數異常!物理常數區域性失真!】
【警告!意識層面遭受高強度資訊汙染(低熵噪音/邏輯碎片)衝擊!】
【警告!埠基礎功能受阻,自適應學習協議(殘片)活動異常加劇(疑似受到外部畸變能量誘導)!】
【建議:儘快脫離當前區域!停留時間過長可能導致不可逆的神經損傷及埠協議邏輯崩潰!】
必須儘快穿過這裡!蘇念卿的訊號源就在干擾區內,她承受這種衝擊的時間只會更長,處境更加危險!
沈飛強迫自己忽略一切不適,將注意力集中在兩點上:抓牢梯子,以及,憑藉著埠那殘存的一絲、對同類協議波動的感應,努力鎖定蘇念卿訊號源的方向。那訊號此刻在強烈的干擾中如同風中殘燭,時隱時現,但大致方向指向斜上方,似乎並非垂直向上。
“灰刃!跟著我!訊號方向……偏左!”沈飛嘶啞地喊道,聲音在干擾噪音中幾乎連自己都聽不清。
灰刃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示意明白。
他們開始沿著梯子橫向移動,尋找可能通往訊號源的岔路或平臺。豎井在此處變得不再規則,井壁上開始出現許多大小不一、黑黢黢的管道口和裂縫,有些還殘留著能量洩漏的焦痕。干擾的源頭似乎就隱藏在這些裂縫深處,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讓空氣都微微扭曲。
又橫向攀爬了大約二十米,沈飛的埠突然捕捉到一絲極其清晰的訊號尖峰!就在左上方一個較大的管道口內!距離很近!
“那邊!”沈飛指向上方一個直徑約一米五、邊緣呈不規則撕裂狀的金屬管道破口。破口內一片漆黑,但那股求救訊號的脈衝規律,正清晰地從裡面傳出!
然而,管道口周圍的空間扭曲最為嚴重,光線在那裡完全被吞噬,形成一個詭異的視覺黑洞。干擾噪音也達到了頂點,沈飛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被無數根針同時穿刺!
灰刃的情況更糟,他整個人都掛在梯子上,身體微微顫抖,顯然已接近承受極限。
“你留在這裡!我進去!”沈飛當機立斷。讓灰刃再靠近那個干擾核心,可能會直接昏厥甚至精神受損。
灰刃想說甚麼,但劇烈的頭痛讓他只能勉強擺手示意小心。
沈飛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點埠能量全部調動起來,在體表形成一層極其稀薄、但能最大限度隔絕資訊汙染的能量膜。然後,他手腳並用,朝著那個如同怪獸巨口的管道破口攀去。
靠近破口,干擾的威力呈幾何級數暴增。沈飛眼前的景象徹底變成了抽象畫般的色塊和線條,耳朵裡充斥著足以讓人發瘋的尖嘯。他全靠埠那點殘存的定位功能和頑強的意志,將自己“拖”進了管道口。
管道內並非想象中那般狹窄。內部空間異常寬敞,直徑超過三米,但內壁佈滿了猙獰的撕裂痕跡和能量灼燒的熔融狀物質,彷彿曾有甚麼東西從內部爆炸開來。管道向前延伸不遠就拐了彎,看不到盡頭。
而求救訊號,正是從拐彎後面傳來,無比清晰。
沈飛扶著滾燙(能量殘留導致)的管道內壁,踉蹌前行。每走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埠的警報已經連成了片,瀕臨過載。
拐過彎角。
眼前是一個管道交匯形成的、相對開闊的結點空間。空間中央,堆放著一些從別處拖來的絕緣墊和廢棄板材,勉強搭成了一個簡易的掩體。掩體旁,一盞只剩下微弱餘光的化學熒光棒插在裂縫裡,映照出兩個蜷縮在一起的人影。
正是蘇念卿,和她懷中已經失去意識的“鼴鼠”!
蘇念卿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壁,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出血,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佈滿了血絲和深重的疲憊,甚至有一絲恍惚。她的一隻手緊緊按著“鼴鼠”頸側的動脈(還有微弱的搏動),另一隻手則死死攥著一個巴掌大小、外殼開裂的黑色儀器——正是那求救訊號的發射源!她甚至用布條將儀器綁在了手腕上,防止自己昏迷或脫力時鬆脫。
看到沈飛出現,蘇念卿眼中猛地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雜著狂喜和擔憂的光芒。她想開口,卻只發出一聲乾澀的氣音。
沈飛急忙衝過去,半跪在她身邊。“別說話!儲存體力!”他快速檢查了一下蘇念卿和“鼴鼠”的狀態。
蘇念卿除了嚴重的脫水和精神透支,身上有幾處擦傷和淤青,但似乎沒有致命傷。“鼴鼠”則情況危急,呼吸微弱,體溫很低,包紮腿部的布條已經被黑紅色的滲出物浸透,散發出不好的氣味。
沈飛立刻將自己水壺裡最後一點水餵給蘇念卿,然後將灰刃給的那半塊壓縮餅乾塞進她手裡。“慢慢吃,慢慢喝。”他自己則快速處理“鼴鼠”的傷口,用能找到的最乾淨布料重新包紮,但缺乏藥品,只能暫時止血。
“灰刃……在外面……”蘇念卿恢復了一點力氣,用氣聲說道,目光焦急地看向管道口方向。
“我知道。他暫時安全,但不能再靠近這裡。”沈飛環顧這個結點空間,干擾的源頭似乎就在這附近,甚至可能就在他們腳下或頭頂的金屬壁後。“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你能走嗎?”
蘇念卿掙扎著想站起來,但雙腿發軟,又跌坐回去。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沈飛心一沉。他自己體力也所剩無幾,揹著“鼴鼠”或許勉強,但再帶一個幾乎虛脫的蘇念卿,穿過外面那致命的干擾區和豎井,幾乎不可能。
“訊號……是誘餌……”蘇念卿忽然用盡力氣,抓住沈飛的手臂,聲音微弱但急切,“我……我發現……這干擾……不是自然洩露……是……是某種……防禦機制……或者說……篩選機制……”
篩選機制?沈飛眉頭緊鎖。
“傳送……特定頻率的訊號……會……會短暫地……削弱干擾……開啟通路……”蘇念卿指著自己手腕上的黑色儀器,“我……我調整了它……模仿了……設施舊通訊協議的……握手訊號……才勉強……撐開一個……讓我們能短暫停留的‘縫隙’……但能量快耗盡了……一旦停止……干擾會瞬間……恢復……甚至……反噬……”
她斷斷續續的解釋,讓沈飛明白了大概。這個高強度干擾場,很可能是設施核心(“熔爐”或控制中心)的主動防禦層,會攻擊一切未授權進入的能量和意識。蘇念卿無意中(或是憑藉其電子技術知識)發現了利用舊協議訊號可以短暫“欺騙”系統,製造安全縫隙,這才得以在此停留併傳送求救訊號。但這需要持續消耗發射器的能量,而現在,發射器和她本人都已瀕臨極限。
“通路……指向哪裡?”沈飛抓住關鍵。
蘇念卿艱難地抬起手,指向結點空間深處,一面看起來相對平整、刻有複雜凹槽紋路的金屬牆壁。“那裡……訊號最強時……牆壁……會有反應……後面……可能是……通往控制區……或者……撤離通道的……捷徑……”
她話沒說完,手腕上的黑色儀器發出最後一聲哀鳴,螢幕上閃爍的指示燈徹底熄滅。求救訊號戛然而止。
幾乎在同一瞬間!
籠罩空間的恐怖干擾,如同被激怒的猛獸,驟然增強了數倍!無形的壓力如山崩海嘯般砸下!耳邊瘋狂的囈語變成了實質性的、如同金屬刮擦靈魂的尖嘯!沈飛感到埠瞬間過載,劇痛從大腦深處炸開,眼前一黑,險些暈厥!
蘇念卿更是直接噴出一小口鮮血,軟倒在地,意識陷入半昏迷。
“縫隙”消失了!他們完全暴露在了干擾核心的全力攻擊之下!
這樣下去,最多幾分鐘,他們三人的神經系統就會徹底崩潰!
危急關頭,沈飛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面刻有凹槽的牆壁上。那是唯一的希望!必須在被幹擾摧毀前,啟用它!
可是,如何啟用?能量?訊號?許可權?
埠!自己體內這個與“搖籃曲-零”同源的埠,以及那些來自碎片的“印記”!既然干擾場是基於“搖籃曲-零”衍生技術的防禦機制,那自己的埠,理論上應該擁有最高的“許可權”!
但這同樣極度危險。強行用埠去“溝通”或“衝擊”這個防禦機制,很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甚至導致埠徹底失控、被防禦機制反制或吞噬。
沒有時間權衡了!
沈飛一咬牙,將蘇念卿和“鼴鼠”儘量拖到自己身後,用身體擋住最強的干擾洪流。然後,他面對著那面牆壁,雙手猛地按在了冰冷的金屬表面!
他不再壓制埠的任何功能,反而主動引導著體內所有殘存的能量——埠的基礎能量、學習殘片的活性、“印記”的冰冷力量,甚至包括他自身頑強的生命力和意志——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保留地、瘋狂地灌注進牆壁之中!
“啊——!!!”
難以形容的劇痛瞬間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彷彿有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他的每一個細胞!牆壁上的凹槽紋路如同被注入了熔岩,驟然亮起刺目的、不穩定的藍白色光芒!光芒瘋狂閃爍,沿著紋路急速流淌、匯聚!
整個結點空間開始劇烈震動!金屬扭曲的呻吟聲、能量過載的爆鳴聲、以及干擾場被強行干擾後發出的、如同億萬玻璃同時破碎的尖利噪音,混合成一片毀滅的交響!
牆壁中央,那些匯聚的藍白色光芒形成了一個急速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的空間開始扭曲、拉伸,彷彿要撕裂出一個洞口!
有反應了!但極其不穩定!這不像是在“開門”,更像是在用蠻力“炸開”一個缺口!
沈飛七竅開始滲出鮮血,身體因為過度的能量輸出和精神衝擊而不受控制地痙攣。但他死死咬著牙,雙手如同焊在了牆壁上,繼續瘋狂輸出!
就在他感覺自己即將被徹底撕碎、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瞬間——
“咔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玻璃碎裂的聲響。
牆壁中央,那個扭曲的漩渦猛地向內一塌,形成了一個直徑約一米的、邊緣不規則且不斷閃爍的幽藍色“光洞”!光洞內部,隱約可見一條相對平整的、燈光昏暗的通道,通道牆壁是光滑的銀灰色複合材料,與周圍廢棄的工業景象截然不同!
通路!被強行開啟了!
但光洞極不穩定,邊緣的電光如同毒蛇般竄動,彷彿隨時會崩潰閉合!
“灰刃!!!”沈飛用盡最後力氣,朝著管道口方向發出一聲嘶啞到極點的咆哮,“過來!!!”
他不知道灰刃能否聽見,但他只能賭!
同時,他轉身,用幾乎麻木的手臂,一手一個,拖起半昏迷的蘇念卿和完全昏迷的“鼴鼠”,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朝著那個閃爍不定的幽藍色光洞,踉蹌衝去!
每一步都重若千鈞,視野已經徹底被血色和黑暗侵蝕。
就在他帶著兩人即將衝入光洞的剎那,管道口方向,一道身影如同炮彈般射了進來!正是灰刃!他顯然也聽到了動靜,並爆發出了驚人的意志力,頂著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干擾衝了進來!
灰刃看到眼前景象,沒有任何猶豫,一個箭步上前,幫著沈飛扛起“鼴鼠”,兩人合力,拖著蘇念卿,在光洞邊緣電光即將合攏的前一瞬,猛地撲了進去!
“轟——!!!”
身後傳來劇烈的能量爆炸聲和金屬坍塌的巨響!
幽藍色的光芒瞬間吞沒了他們所有的感官。
劇烈的翻滾、撞擊、天旋地轉……
然後,是驟然降臨的、近乎奢侈的……
寂靜。
以及,相對清新、平穩的空氣。
沈飛重重摔在冰冷但平坦的地面上,失去了所有力量,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飄向無邊的黑暗。
在徹底昏迷前,他模糊的視線最後看到的,是灰刃同樣癱倒在地、劇烈喘息的身影,以及不遠處,蘇念卿微微動了一下的手指。
還有,這條銀灰色通道盡頭,那扇緊閉的、刻著複雜徽記的厚重合金大門。
門上的徽記,是一個被齒輪環繞的、抽象的大腦圖案。
與他們之前發現的標識,一模一樣。
但這裡,顯然比任何他們到過的地方,都更接近這座設施真正的……
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