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在國道上平穩地向西北行駛。車窗外,南方的蔥蘢已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逐漸開闊、色調偏黃褐的丘陵地貌。天空顯得高遠,空氣也乾燥起來。
“灰刃”開車的手法極其老練,速度保持在限速上限,卻異常平穩。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掃一眼後視鏡和儀表盤上一個不起眼的小型顯示屏,上面跳動著複雜的訊號波形。
“暫時乾淨。”他頭也不回地說,“出山五十公里半徑內,沒有發現持續性跟蹤訊號。偶有幾個商業衛星過頂,但資料鏈特徵正常,應該是常規遙感或通訊衛星。”
蘇念卿坐在副駕駛,膝上攤開一臺經過改裝的加固型平板電腦,螢幕分割成數個視窗:一份數字地圖、實時更新的交通監控網路摘要(透過“灰刃”的加密節點接入)、以及從青雲宗帶出的那份玉簡內容的可檢索電子版。
“按照規劃路線,我們將在今晚抵達第一個中轉點——襄城。那裡有我們一個安全的物資補給點,可以更換車輛,補充燃油和特定裝備。”蘇念卿的聲音冷靜清晰,“襄城是交通樞紐,人流車流密集,便於隱蔽,但相應的監控網路也更完善。我們需要預先規劃入城和出城的路線,避開主要的天網攝像頭節點和可能的臨時檢查站。”
沈飛坐在後排,閉目養神,但並未真正放鬆。他的大部分意識沉浸在體內,監控著埠的每一點細微變化。
離開山門清氣籠罩的範圍後,埠的狀態確實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波動。那種與山門地脈隱隱相連的“錨定感”消失了,埠的執行似乎變得更加“自主”,也略微“活躍”了一些。環境模擬協議的“嘀嗒”聲依舊規律,但沈飛能感覺到,它在更積極地採集外部的無線電背景噪聲、地磁變化、甚至車輛引擎的震動頻率,用以微調自身的偽裝引數。
這證明埠的自適應學習機制,即使在“靜默”監控模式下,也在持續工作。它在適應新的移動環境。
而那個青銅羅盤,被他貼身放在內袋裡。此刻,羅盤中心那截指骨傳來持續的、非常輕微的溫熱感,方向始終指向西北偏西,與他們的行進方向基本一致。這至少說明,他們的大方向沒錯。羅盤對埠能量諧波的感應,似乎不受距離限制,只要指向正確的大致方向,就會有所反應。這原理不明,但暫時可以作為信標使用。
“沈飛,”蘇念卿轉過頭,“你感覺怎麼樣?埠有沒有異常反應?尤其是經過那幾個城鎮邊緣的時候,無線電訊號強度變化很大。”
沈飛睜開眼:“暫時穩定。埠在自動調整偽裝引數,適應訊號環境變化。羅盤指向穩定。”他頓了頓,“不過,我能感覺到,它對移動狀態、以及遠離穩定能量場(如山門)的環境,似乎更……‘感興趣’。學習記錄裡多了幾條關於‘連續位移與背景輻射關聯性’的分析記錄。”
“記錄具體內容?”開車的“灰刃”問道,語氣帶著技術人員的探究。
“主要是統計性的,比如車速變化與周邊特定頻段無線電訊號多普勒效應的關聯模型雛形。”沈飛複述著埠記錄中的術語,“它在嘗試建立一套在移動中維持更優偽裝的動態模型。目前看來,沒有危險性,更像是一種功能最佳化。”
“聽起來它想讓你更難被追蹤。”“灰刃”評價道,“這算是個好訊息。但壞訊息是,如果‘天工府’也有類似‘搖籃曲-零’背景的技術,他們的探測演算法可能也會針對移動目標進行最佳化。這是一場演算法對抗。”
車內的氣氛因這句話而更加凝重。這不是奇幻的鬥法,而是硬核的技術賽跑。
下午三時許,車輛駛入一段相對偏僻的省道,兩側是低矮的丘陵和稀落的林地。車流量明顯減少。
“灰刃”突然微微蹙眉,目光快速在後視鏡和側方的後視鏡之間移動了一下。
“有尾巴。”他的聲音壓低了,但很平靜,“一點鐘方向,銀色SUV,保持約五百米距離,已跟隨超過十五公里。之前隱藏在幾輛貨車後面,現在這段路車少,暴露了。”
蘇念卿立刻在平板上調取這段道路的簡易資訊:“前方二十公里有岔路,一條通往臨縣,一條繼續向西北。臨縣方向在修路,車流極少。”
“試探一下。”“灰刃”說著,不動聲色地將車速稍微提升了一些,但並未超速太多。
後方的銀色SUV也跟著提速,保持著相對距離。
“不是專業跟蹤的距離。”灰刃判斷,“要麼是新手,要麼……是故意讓我們發現,施加心理壓力,或者逼迫我們做出反應。”
“可能是‘天工府’的外圍人員?交通監控發現了我們這輛車的異常?”蘇念卿推測。他們這輛車雖然經過偽裝,但畢竟是山門提供的,如果“天工府”在交通系統中有深度滲透,未必不能篩選出可疑車輛。
“也有可能只是巧合,或者當地其他勢力。”沈飛說,但他並不真的相信巧合。
“灰刃”沒有選擇岔路,而是繼續沿主路行駛。又過了幾分鐘,他看了一眼油表,說:“準備在前方五公里處的加油站停靠,補充燃油,順便觀察。蘇小姐,準備一下‘方案B’的身份檔案。”
“明白。”蘇念卿從腳下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箱裡,取出三本證件和對應的車牌套。
加油站不大,只有兩排油槍。“灰刃”將車停在一個靠裡的位置,下車加油。沈飛和蘇念卿也下車,假裝活動筋骨,走向旁邊的小超市。
那輛銀色SUV沒有跟進來,而是在加油站前方約兩百米的路邊緩緩停下,車頭仍朝著這個方向。
超市裡,“灰刃”快速買了些水和零食,在收銀臺用準備好的現金支付,沒有留下任何電子記錄。沈飛則站在窗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那輛SUV。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的人數和情況。
“他們沒下車,也沒靠近。”沈飛低聲道。
“在等我們下一步動作,或者等待指令。”“灰刃”走過來,“不管他們是誰,被這樣跟著不是辦法。前面有一段山路,彎道多,監控少。我們換個‘朋友’。”
加完油,車輛重新上路。銀色SUV果然再次跟上。
“坐穩了。”“灰刃”說了一句,油門緩緩加深。越野車發出低吼,速度迅速提升。後方SUV立即加速跟上。
前方道路開始進入丘陵區,彎道逐漸增多。“灰刃”的駕駛風格陡然變得凌厲起來,切彎精準,出彎果斷,充分利用車輛的效能和道路寬度。他與後方車輛的距離在幾個連續彎道後開始拉大。
“對方駕駛技術不錯,但車輛效能有差距,而且……”灰刃瞥了一眼後視鏡,“他們似乎不敢逼得太緊,怕暴露更多?”
就在一個右急彎接左彎的“S”形路段,出左彎的瞬間,前方路邊赫然出現了一輛停在應急車道上、引擎蓋開啟的破舊皮卡,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在車旁招手示意。
“機會。”“灰刃”眼神一凝,車速不減反增,在即將掠過皮卡的剎那,方向盤微打,車身以一個極小的間隙幾乎是擦著皮卡的後車廂掠過!
後視鏡中,那輛緊追的銀色SUV為了避免撞上突然出現在彎心的皮卡和那人,不得不猛打方向並急剎,輪胎髮出刺耳的尖叫,車身劇烈擺動,險些失控衝出路基。
而“灰刃”的越野車早已掠過彎道,消失在前方的坡頂之後。
“漂亮。”沈飛忍不住讚道。這不僅僅是車技,更是對時機和心理的精準把握。
“別高興太早。”“灰刃”卻沒甚麼得意之色,“那輛皮卡出現得太巧了。應急車道停車,還沒放警示牌……要麼真是倒黴蛋,要麼就是另一夥人。”
他邊說邊快速操作,車輛在一個前方路牌顯示有鄉道岔口的地方,毫不猶豫地拐下了主路,駛入一條狹窄的水泥路。
“換車牌,換證件。”他吩咐道。
蘇念卿立刻搖下車窗,迅速將預先準備好的假車牌套罩在原車牌上。同時,將新的行駛證等檔案放入手套箱。
車輛在鄉間小路上顛簸前行, GPS訊號顯示他們正在繞一個大圈,重新向西北方向迂迴。
“損失了至少一個半小時,但應該甩掉了尾巴,或者擾亂了他們的跟蹤節奏。”“灰刃”看了眼天色,“襄城今晚不能去了。那個補給點可能已暴露,或者不安全。我們需要啟用備用方案。”
“有備用的?”沈飛問。
“灰刃”點了點頭:“往北八十公里,有個縣級市,規模小,監控相對稀疏。那裡有我們一個‘休眠’聯絡點,只有最基本的物資,但足夠我們休整並更換車輛。關鍵是,需要徒步一段進入,車輛目標太大。”
他看向沈飛和蘇念卿:“能行嗎?”
沈飛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點了點頭。蘇念卿也毫無懼色:“可以。”
“好。坐穩,接下來的路不太好走。”
越野車離開水泥路,拐上了一條坑窪不平的土石路,揚起一片塵土,向著北方那片蒼茫的丘陵深處駛去。
沈飛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夕陽將丘陵的陰影拉得很長。
離開山門的第一天,追蹤與反追蹤就已經開始。這不是玄幻的秘境探寶,而是每一步都踏在現實鋼絲上的技術諜戰。
而體內的埠,似乎將剛才那一番追逐的緊張和車輛的劇烈動態,也記錄了下來,學習記錄中又多了一條關於“高機動規避行為下生理引數與偽裝協議穩定性關聯”的分析條目。
它學得很快。
沈飛不知道,這究竟是生存的助力,還是另一重隱患的開端。
他只知道,通往崑崙的路,絕不會平坦。而真正的獵手,或許才剛剛亮出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