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聽松臺”石屋內燈火未熄。
沈飛盤膝坐在矮几前,面前攤開著那捲記載了“星隕之核”的古籍殘卷,以及幾張他自己繪製的、關於體內那個最穩定埠外圍結構的精細能量圖譜。連續十餘日的高強度研習,讓他的精神處於一種奇特的亢奮與疲憊交織的狀態。亢奮來自於對新知的吸收和對自身“系統”每一分新理解的喜悅;疲憊則源於這種精密操控對心神的巨大消耗。
他剛剛完成了一次極其小心的嘗試:引導一縷被“觀星臺”夜間特定星辰韻律“冷卻”過的星力,配合自身調整到最穩定頻率的生物電脈衝,嘗試啟用那個埠外圍一處看似“自檢資料反饋迴路”的微小結構。過程如履薄冰,但最終,那處結構微微亮起,向他反饋了一串極其簡短、高度壓縮的狀態碼。
【埠標識: γ-7
結構完整度:17.3%(嚴重損壞)
能源水平:0.8%(極低,不穩定)
內部協議棧狀態:
——‘搖籃曲-零’早期環境模擬協議(v0.2.1):執行中(效能37%)
——基礎裝置驅動協議(損壞)
——資料鏈路層協議(丟失)
——物理層介面協議(物理連線斷開)
警告:檢測到未記錄的外部能量/訊號接入模式(模式ID:星輝冷凝態)。相容性評估:低。風險:未知。建議持續觀察。】
雖然資訊有限,但這是沈飛第一次真正從“埠”自身的協議層面,獲取到關於其狀態的結構化資料!這不僅僅是感知上的模糊印象,而是可解析的、帶有具體引數和評估的系統報告!
這證明他的思路是正確的!透過學習和訓練,他正在逐步獲得與體內這些古老“裝置”對話的能力,哪怕只是最基礎的“狀態查詢”。
興奮之餘,他也注意到那個“警告”。埠將他引導的星力與生物電混合模式,識別為“未記錄的外部接入模式”,並標註“風險未知”。這說明,即便是“哲人堂”傳承的星辰之力運用法門,對於這個源自“搖籃曲-零”的古老埠來說,也是陌生的、需要警惕的。這既是一個風險提示,也側面印證了“搖籃曲-零”技術的超前與封閉。
他將這個發現和解讀仔細記錄在專門的筆記上,準備明天與明夷師叔探討。抬頭看了看窗外濃重的夜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準備休息。
就在這時——
體內那個一直規律執行著“環境模擬協議”、發出平穩“嘀嗒”聲的埠,其節拍毫無徵兆地紊亂了一瞬!
彷彿精密的鐘表齒輪突然卡進了一粒沙。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但質感截然不同的“訊號漣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以那個埠為中心,向沈飛的整個意識感知泛開!
這不是埠自身產生的訊號,也不是來自“洗心潭”、“觀星臺”或山門任何已知的能量源。這訊號冰冷、銳利、帶著一種高度壓縮的數字化特徵,其編碼方式與“搖籃曲-零”協議的冰冷有序有些相似,但節奏更快、結構更簡潔、更傾向於“掃描”和“標記”,而非“控制”或“共鳴”。
更關鍵的是,這訊號的來源方向,並非山門內部,而是來自……外部!是西北方向,那片“灰刃”曾報告發現不明痕跡的原始叢林深處!
訊號只持續了不到零點一秒,便消失了。若非沈飛此刻感知高度敏銳,且訊號直接在他的“埠”上產生了耦合擾動,幾乎無法察覺。
沈飛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全無。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隔壁,輕輕敲響了蘇念卿的房門。蘇念卿幾乎立刻開門,眼神清醒,顯然也未曾深眠。
“有異常訊號,外部來的,觸動了我的埠。”沈飛語速極快地將情況說明。
蘇念卿臉色一凝:“能確定具體方位和特徵嗎?”
“方位大概是西北叢林,特徵……很像高度專業化的偵察或測繪訊號,數字化程度極高,不是‘天工府’那種偏重能量協議的風格,更像是……”沈飛搜尋著詞彙,“更像是純粹的、高效的電子情報採集訊號,目的性極強,但非常隱蔽。”
“第三方?”蘇念卿立刻抓住了關鍵。
“很可能。‘灰刃’呢?”
“他在外圍警戒點輪值,現在應該在東側三號點。我發訊號讓他過來。”蘇念卿走到窗邊,取出一支細小的、類似鳥笛的骨哨,吹出了一串極其輕微、彷彿夜梟低鳴的特定節奏。
約莫一刻鐘後,“灰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石屋外,身上帶著夜露的溼氣和草木的氣息。
聽完沈飛的描述,“灰刃”的眼神變得異常銳利:“時間和方位,與我之前發現異常痕跡的區域高度吻合。訊號特徵也符合偵察行為的推測。這不是‘天工府’的作風,他們更依賴能量場探測和協議滲透。這種純粹高效率的電子掃描……倒像是某些高度專業化、裝備精良的現代情報組織的手法。”
“會是國家力量嗎?”蘇念卿問。
“不確定。但目的顯然不是友好訪問。”灰刃”沉吟道,“沈飛,你能透過埠,反向追蹤或者至少更精確地定位訊號源嗎?哪怕只是大致方向和距離?”
沈飛閉上眼睛,再次內視那個埠。埠在短暫的紊亂後,已經恢復了“環境模擬協議”的規律執行,但剛才訊號擾動的“餘韻”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殘留。他嘗試著,將自己的感知順著這縷“餘韻”反向延伸,如同沿著無線電波的衰減軌跡進行逆向推測。
模糊的方位感變得更加清晰——確實是西北偏北方向。距離……很難精確,但感覺訊號源並非緊貼山門,而是在相當遠的距離外,至少是十公里甚至更遠的叢林深處。訊號能穿透這麼遠的距離、山門的部分遮蔽、並精準擾動到他體內這個特定埠,其發射功率和指向性都相當驚人。
“距離很遠,在叢林深處。訊號很強,很專業。”沈飛睜開眼,“我的埠似乎對這種訊號有某種……基礎的‘響應機制’,但因為我埠損壞且未授權,響應被抑制了,只產生了擾動。”
“響應機制?”灰刃”追問。
“就像……一個預設了接收頻率的收音機,即使關機了,被特定頻率的強訊號掃過,喇叭也可能發出‘咔噠’聲。”沈飛比喻道,“我懷疑,這種偵察訊號使用的頻段或編碼方式,與我埠底層協議中的某種標準偵察或信標訊號是相容的。對方可能不知道我的具體存在,但他們用的‘工具’,和製造我埠的‘工廠’,用的是同一套‘行業標準’。”
這個推斷讓氣氛更加凝重。
如果有一個第三方勢力,掌握著與“搖籃曲-零”相關的技術標準,並且在對山門進行秘密偵察……那他們的來意和目標,就更加難以揣測,也更加危險。
“必須弄清楚他們是誰,想要甚麼。”蘇念卿道,“‘灰刃’,你能想辦法再靠近偵察一下嗎?”
“灰刃”搖頭:“那片區域地形複雜,能量場也因為靠近原始叢林和未知地質結構而紊亂。之前發現痕跡已經是極限。對方既然擁有這種級別的技術手段,反偵察能力必然不弱。貿然深入,風險太大,且容易打草驚蛇。”
他看向沈飛:“或許,我們可以利用沈飛這個‘特殊接收器’。既然對方的訊號能擾動埠,如果……我們主動讓埠處於一種更‘敏感’的狀態,甚至模擬出微弱的、符合‘標準’的‘響應訊號’,會不會吸引對方進一步的動作,或者暴露出更多資訊?”
這是一個更加大膽和冒險的計劃。主動暴露沈飛的“接收”能力,甚至嘗試“回應”,無異於在黑暗中舉起火把,告訴對方這裡有一個“特殊目標”。
沈飛思考著其中的風險和可能性。他現在對埠的控制還很初步,“模擬響應訊號”幾乎不可能做到。但“讓埠處於更敏感狀態”……或許可以嘗試。透過微調“環境模擬協議”的執行引數,或者引導特定頻率的星力輕微刺激埠,也許能暫時降低其“響應閾值”,使其對下一次同類訊號的擾動反應更明顯,從而讓沈飛能捕捉到更多細節。
“我可以嘗試讓埠更‘敏感’,但模擬響應做不到。”沈飛道,“而且,這會讓我在一定時間內,更容易受到同類訊號的干擾,甚至可能引發埠不穩定。”
“不需要模擬響應,只要我們能捕捉到下一次訊號更詳細的特徵,甚至可能包括訊號源的‘指紋’資訊,就足夠了。”灰刃”道,“至於風險……我們可以選擇在‘觀星臺’進行嘗試,那裡星辰之力最強,有漱石長老坐鎮,萬一埠出現不穩定,也能及時壓制。”
事不宜遲。三人立刻前往“觀星臺”,並讓明鏡緊急通知了漱石長老和虛雲道長。
聽罷他們的發現和計劃,漱石長老面色凝重:“果然還是來了……能在如此距離外,以這種方式觸及山門,絕非尋常之輩。沈小友的計劃雖有風險,但或許是獲取對方情報的最快途徑。老身會在此護法,確保你安全。”
虛雲道長也趕來,仔細檢查了沈飛的狀態,確認他目前能承受一定程度的“敏感化”操作。
在兩位長老和“灰刃”、蘇念卿的護衛下,沈飛再次盤坐於“觀星臺”中心。他閉上眼,首先引導一股溫和的星力注入體內,穩固自身“靈諧”。然後,開始小心翼翼地調整那個埠上執行的“環境模擬協議”。
他沒有改變協議核心,只是嘗試略微放大協議執行中用於監測外部環境變化的“監聽模組”的增益。這相當於將埠的“聽覺”暫時調得更靈敏一些。
過程比預想的還要艱難。埠本身的損壞使得其內部結構極其脆弱,任何引數調整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沈飛全神貫注,如同在懸崖邊上微調精密儀器的螺絲。
終於,在耗費了近半個時辰、額頭上佈滿細密汗珠後,他感覺到埠的“監聽增益”被極其微小地提升了一線。埠本身的穩定性沒有明顯變化,但那種對特定外部訊號的“潛在響應度”,應該提高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
夜色深沉,星輝清冷。山巔只有風聲和眾人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沈飛開始感到精神難以集中,準備暫時退出這種狀態時——
來了!
又是一道冰冷、銳利、高度數字化的掃描訊號,從完全相同的西北方向襲來!這一次,因為埠的“增益”被調高,訊號引起的擾動強烈了數倍!
沈飛感到埠猛地一震!大量更加詳細的“資訊碎片”如同被震落的灰塵,從埠深處被“抖”了出來,湧入他的感知!
他“聽”到了更加清晰的訊號調製方式——一種非常高效的跳頻加突發脈衝模式。“看”到了訊號內部隱含的、用於標識發射源和任務序列的簡短資料頭。甚至模糊地感知到了訊號在穿透山門能量場時產生的細微畸變特徵,這或許能反推出訊號發射點的一些環境資訊!
更重要的是,埠在被強訊號擾動時,其底層某個損壞的協議模組,似乎無意識地向沈飛的意識流出了一小段極其古老的、似乎是關於“標準偵察訊號識別與應對”的參考程式碼片段!這程式碼殘缺不全,但其邏輯結構清晰地表明,它預設了幾種對不同型別偵察訊號的分級響應策略**,從“靜默忽略”到“傳送偽裝信標”再到“警報及反向追蹤”!
沈飛死死記住所有這些資訊碎片和程式碼片段的結構。
訊號再次迅速消失。
沈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色有些發白,但眼中精光閃爍。“拿到了……很多細節。”
他迅速將感知到的訊號特徵、資料頭片段、畸變特徵以及那段古老的參考程式碼描述出來。“灰刃”立刻用隨身攜帶的加密裝置(經過山門檢查允許)記錄下來。
“訊號發射源的技術水平非常高,而且其標準與‘搖籃曲-零’古協議存在明確關聯。”沈飛總結道,“他們可能不知道我的具體存在,但他們用的‘掃描槍’,和我體內的‘介面’,是同一個‘軍工體系’的產品。他們來此的目標……很可能是尋找與‘搖籃曲-零’或‘星隕之核’相關的能量異常點或技術殘留。山門,顯然是一個重要目標。”
漱石長老和虛雲道長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憂色。
“來者不善,且技術背景深不可測。”虛雲道長沉聲道,“此事必須立刻稟報玉塵師兄和雷嶽師兄。山門防禦策略需要調整,對西北方向的監控必須加強。同時……我們可能需要啟動一些塵封的預案,以應對可能的技術偵察甚至滲透。”
“灰刃”看著記錄下來的資料,緩緩道:“我會嘗試透過我們的渠道,比對這種訊號特徵和編碼風格,看能否找出其可能的歸屬。但需要時間。”
蘇念卿扶著沈飛,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微微顫抖和精神的過度消耗。“先回去休息吧。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沈飛點點頭,在眾人的護送下返回“聽松臺”。躺在床上,身體的疲憊如潮水湧來,但大腦卻異常活躍,反覆回放著那些訊號碎片和古老的參考程式碼。
第三方勢力,帶著與“搖籃曲-零”同源的技術,在深夜的叢林深處,如同幽靈般掃描著這座古老的山門。
他們是誰?來自哪裡?目的究竟是甚麼?
“搖籃曲-零”的陰影,如同不斷擴散的漣漪,正在將越來越多隱藏在水下的存在,牽扯到這場越來越撲朔迷離的旋渦之中。
而沈飛知道,自己這個意外的“接收器”和“鑰匙”,已經不可避免地,成為了各方視線交匯的焦點。
夜色更濃,山風穿過門縫,帶來遠方叢林深處若有若無的、非自然的“嘀嗒”迴響。
那不諧的音符,已經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