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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協議棄置層

2025-12-17 作者:蕭田天

沈飛的意識正在碎裂。

那不是比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思維的邊界像脆弱的玻璃一樣佈滿裂紋,每一次脈搏的跳動、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讓裂紋延伸、擴散。粘稠的黑暗從裂縫外湧入,但那黑暗並非虛無,而是充斥著冰冷的、非人的“資訊流”。

……【警告:協議棄置層穩定性下降——異常終端‘737’活性超限——關聯溢位風險高】……

……【冷卻迴圈泵P-7軸承失效——區域性溫度超閾值——自動維護協議失效——請求人工干預——請求人工干預】……

……【廢棄協議緩衝池資料異常擾動——檢測到未授權訪問嘗試——來源:異常終端‘737’——威脅等級評估中】……

這些不再是模糊的“迴響”,而是清晰、冰冷、帶著某種系統化警告意味的“播報”,直接在他瀕臨崩潰的意識背景中嘶鳴。他甚至能“看”到一些扭曲的、由閃爍光點和流動資料構成的抽象景象——那似乎是某個龐大地下結構某個區域性(冷卻泵所在區域?)的簡化透檢視,標記著刺眼的紅色高溫警報。

痛苦是全方位、多維度的。生理上的血管快要爆裂,顱內壓高到眼球彷彿要脫出;精神上如同被扔進一個由無數面破碎鏡子組成的迷宮,每一塊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來自系統深處的冰冷視角;更深層,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剝離感”——彷彿有甚麼東西,正試圖從他破碎的意識邊界“滲入”或“拽出”甚麼。

“燭龍”揹著他在棚戶區骯髒狹窄的巷道中狂奔。身後的混亂似乎短暫牽制了追兵,但那種被更隱蔽毒蛇盯上的寒意如影隨形。他能感覺到沈飛的身體在劇烈顫抖,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他頸側——是血,來自沈飛的口鼻耳。這是深度腦部損傷或極端精神過載的徵兆。

“堅持住!聽見沒有!”燭龍”低吼,腳步不停,專門挑選最髒亂、氣味最混雜的路線,試圖干擾可能的生物或氣味追蹤。

沈飛聽不清外界的聲音了。他全部的心神都被內部那場毀滅性的風暴佔據。在風暴的中心,有一個微弱的、屬於他自己的核心意識,正在被撕扯、溶解。他“看到”了蘇念卿的臉,在太湖實驗室的陽光下,帶著擔憂;他看到“蓬萊”基地冰冷的燈光;看到“伊甸”核心區那些漂浮在液體中的“樣本”……這些屬於“沈飛”的記憶碎片,正被冰冷的“資訊流”沖刷、覆蓋。

不。

不能就這樣消失。

“協議……”他在內心無聲地嘶喊,用盡最後一點自我意志,不是對抗那湧入的資訊流,而是……順著它,去“觸碰”那些冰冷的、系統性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想到這個詞,或許是那些不斷重複的“協議棄置層”、“廢棄協議緩衝池”給了他啟示。如果“伊甸”將他視為一個“異常終端”,將他接入了某個系統“協議”層面,那麼在這個系統邏輯裡,必然存在某種“互動規則”。

他不再試圖關閉或遮蔽那些聲音和影像,而是將殘存的注意力,孤注一擲地“投向”其中一個不斷重複的、似乎最“緊急”的警報——關於冷卻迴圈泵P-7的故障和失效的人工干預請求。

他的意識(或者說,他作為“異常終端737”的訪問許可權?)像一束微弱而混亂的電波,撞向了那個具體的“請求”。

沒有驚天動地的變化。

但那一瞬間,他混亂的感知中,那片標記著P-7泵區域高溫警報的抽象透檢視,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無比“近”!他“感覺”自己彷彿就站在那個悶熱、充斥著機油和金屬灼燒氣味的泵房邊緣,能“聽到”軸承幹摩擦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嘯,能“看到”監控儀表上瘋狂跳動的紅色數字,甚至能“感知”到那一片區域因為熱量積聚而變得脆弱的混凝土結構應力分佈……

同時,一股龐大的、雜亂無章的“資料包”順著這條驟然清晰的“連線”湧向他——那是積壓在“廢棄協議緩衝池”中,與P-7泵維護相關的、未被及時處理的舊警報日誌、維修記錄片段、零件規格程式碼、甚至還有幾句維修工抱怨的低效和配件短缺的語音記錄碎片……

“呃啊——!”沈飛發出一聲短促而極度痛苦的哀鳴,更多的血從眼角滲出。這種強行建立“深度連線”的負擔,幾乎瞬間就要將他最後一點意識碾碎。

但也就在這一刻,他捕捉到了一個混雜在陳舊維修日誌中的、看似無關卻讓他破碎意識猛然一顫的“座標”資訊片段。

那不是地理座標,而是一個內部設施代號和通道編號的組合,後面跟著一個手寫標註的潦草字樣(似乎是某個維修主管的筆記):

【…備用冷卻液注入閥手動控制站,位於 S-7區,次級維護通道Gamma-3末端。注意:此站 與主泵房物理隔離,但電路與舊通風系統(已部分廢棄)有串聯,易受干擾。上次巡檢發現線路老化,標記為待維修,優先順序低。 若P-7完全失效,可嘗試由此站進行緊急灌注,但成功率取決於管路淤塞情況…】

S-7區!

又一個“7”!

這個“7”不是幽靈留下的血跡指向,不是碼頭或倉庫編號,而是深埋在“伊甸”地下設施某個維護層面的區域代號!而“次級維護通道Gamma-3”,聽起來就像是極少使用、近乎遺忘的角落。

沈飛不知道這個資訊有甚麼用,但在他瀕臨解體的意識中,這個代號像一顆冰冷的釘子,將他即將飄散的“目的性”暫時釘住。他隱約感到,這個“S-7區”和那個手動控制站,或許很重要……或許,和他不斷聽到的“協議棄置層”、“緩衝池溢位”有關?那裡藏著甚麼被“廢棄”或“隔離”的東西?

連線無法維持,劇痛和過載將他猛地從那種“沉浸式”感知中彈出。他徹底癱軟在“燭龍”背上,意識陷入半昏迷的黑暗,只有身體還在生理性地痙攣。

“燭龍”察覺到背上的沈飛忽然重了許多,不再顫抖,但呼吸微弱得可怕。他心中焦急,卻不敢停留。他已經看到了前方老城廂邊緣那些密集的、屋頂參差的舊式里弄房子。

就在他準備衝入那片更適合藏身的迷宮時,斜刺裡一條堆滿垃圾的窄巷中,悄無聲息地閃出兩個人影,擋住了去路。

這兩人穿著毫不起眼的灰色工裝,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他們沒有持槍,但站姿放鬆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協調感,彷彿隨時能爆發出致命一擊。更讓“燭龍”心頭警鈴大作的是,他們看似隨意站立,卻恰好封住了他前進和側移的最佳路線。

“跟我們走。”左邊個子稍高的人開口,聲音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哲人堂’邀請‘燭龍’先生,和這位……‘特殊的朋友’。”

哲人堂!

“燭龍”瞳孔驟然收縮。這個名稱,只存在於某些極古老的、關於前朝秘辛和早期非正統人體研究的禁忌卷宗邊緣記載裡。據說是一群追求“肉身超越與意識飛昇”的極端學者和修行者組成的秘密結社,早在數十年前就被各方勢力聯合清剿,早已煙消雲散。

他們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在這個要命的關頭出現?

“沒興趣。”“燭龍”冷冷道,腳步微微後移,全身肌肉繃緊,計算著強行突破的可能性。對方只有兩人,但給他的感覺比面對一整隊“伊甸”武裝清剿隊員更危險。

“你們救不了他。”右邊的人開口,聲音同樣平淡,卻一語中的,“他正在被‘系統’反向消化。沒有我們的方法,他最多再撐一個小時,就會變成一具空殼,或者……一個不穩定的能量洩洪口,把周圍一切都捲進去。”

他抬起手,手掌中託著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暗色羅盤狀器物。器物的中心,一根纖細的、似乎由某種晶體打磨的指標,正微微震顫著,明確地指向“燭龍”背上的沈飛。

“他的‘靈諧’已亂,頻幅瀕臨潰散。”持羅盤者說道,“只有‘哲人堂’的‘定序法’,能暫時穩住他的意識核心,隔絕外部‘協議’的侵蝕。這不是建議,是唯一生路。”

“燭龍”死死盯著對方。他無法判斷對方所言是真是假,但沈飛的狀態確實已到絕境。而“哲人堂”能精準找到他們,並道破沈飛與“系統”“協議”的關係,說明他們掌握著遠超自己理解的情報和技術。

身後的追兵混亂可能隨時平息,更隱蔽的威脅(那個古老頻段訊號)可能就是眼前之人。前有狼,後有虎,而沈飛命懸一線。

這是一個險惡的抉擇。跟“哲人堂”走,無異於投身另一個未知且可能更危險的虎穴。但拒絕,沈飛很可能立刻死在這裡,或者引發更不可控的災難。

就在“燭龍”內心天人交戰之際——

“嗚——嗚——嗚——”

淒厲的防空警報聲,突然劃破了上海清晨的天空!這聲音並非來自一個方向,而是從城市不同區域,幾乎同時拉響!聲音裡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演習之外的真正緊迫感。

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同時,遠處東南方向,再次傳來一連串稍小但密集的爆炸聲,隱約可見更多的煙柱升起。城市電力似乎也受到了影響,遠近一些區域的燈光閃爍不定。

持羅盤的“哲人堂”成員微微側耳,彷彿在傾聽警報聲中的某種韻律,隨即快速道:“‘伊甸’的次級節點連續過載崩潰,引發了連鎖反應。他們的注意力會被完全吸引,地面即將戒嚴。這是最後的機會。跟我們走,或者,留下來面對全面搜捕和他死亡的後果。”

“燭龍”看了一眼背上氣息奄奄的沈飛,又看了一眼遠處升騰的煙柱和開始陷入騷動的城市街巷。

防空警報在嘶鳴,如同末日的前奏。

他一咬牙。

“帶路。”

---

磚窯內,“灰刃”手中的自制接收裝置在短暫的訊號爆發和混亂後,螢幕上終於穩定下來,出現了一行行快速滾動的、經過轉換的明文資訊。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多處市政關鍵節點報告異常故障,原因不明,疑似地下管線系統連鎖反應……公共租界部分割槽域電力中斷……日軍和租界巡捕房已出動,開始設立路卡,名義上是防空演習和排查破壞……”他快速念出關鍵資訊,“還有……我們的人從特殊渠道截獲到‘伊甸’內部一段極其簡短的混亂通訊,提到了‘協議層擾動’、‘次級維護區異常能量讀數’、以及……‘S-7區可能涉及’。”

“S-7區?”蘇念卿立刻抓住這個關鍵詞。沈飛昏迷中提過的“冷卻泵P-7”,現在又出現“S-7區”。兩個“7”,都是“伊甸”設施內部的代號!

“還有,”灰刃”抬起頭,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關於幽靈的‘7’……我們留在碼頭附近的觀察員最後發回的訊息稱,他們冒險接近了發生過槍戰的地點,除了血跡和紐扣,還在一個非常隱蔽的角落,發現了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小心開啟。裡面是一片染血的、撕扯下來的灰色布料,質地和幽靈的工裝很像。但關鍵是,布料上用某種尖銳物,蘸著血(可能是他自己的),畫著一個非常簡陋的圖案:一個圓圈,被一條波浪線穿過,圓圈旁邊寫著一個歪扭的“7”,但在這個“7”的橫筆上,重重地打了一個“×”。

“圓圈被波浪線穿過……通常代表‘碼頭’或‘港口’。”蘇念卿分析道,“旁邊的‘7’,很可能就是指七號碼頭。但這個‘×’……”

“代表‘取消’、‘錯誤’、‘危險’或‘不要相信’。”“灰刃”沉聲道,“結合沈飛之前警告的‘陷阱’,幽靈很可能在最後關頭意識到了危險,試圖留下真正的警告——七號碼頭是個陷阱,他之前留下的血跡線索,可能是在被脅迫或迷惑狀態下所為。”

“也就是說,真正的線索,或者幽靈想讓我們去的地方,不是下游的七號碼頭?”蘇念卿心跳加速,“那會是哪裡?他第一次留下的血跡,箭頭指向東,數字‘7’……如果‘7’不是地點,而是時間?或者其他含義?”

“灰刃”再次看向接收裝置,螢幕上又跳出一條新資訊。他解讀後,緩緩說道:“我們監聽到的、最早那個異常的無線電訊號片段,經過反覆分析和交叉比對,發現其發射源雖然模糊,但最強訊號反射路徑,並非指向下游碼頭區,而是……隱約指向城市西北方向,老城廂和廢棄工業區交界地帶。那裡,在舊市政地圖上,有一個早已停用、被部分填埋的——第七號貨運中轉站地下倉庫。那個倉庫在上次戰爭中被嚴重破壞,入口難尋,但內部空間據說很大,而且連線著一些不為人知的老舊通道。”

他看向蘇念卿:“如果幽靈一開始想用‘7’暗示的,是這個幾乎被遺忘的‘第七號倉庫’,而後來被迫或誤導留下了指向碼頭的線索……那麼,他現在是否可能被困在那裡?或者,那裡藏著甚麼他想要我們找到的東西?”

蘇念卿站起身,儘管傷口疼痛,但眼神重新燃起火焰:“我們需要驗證。那個金屬片,”她看向“灰刃”懷中,“它剛才的爆發,是否和‘S-7區’或‘第七號倉庫’的方向有共鳴?”

“灰刃”拿出被鉛箔包裹的金屬片。它現在很安靜,但依舊微溫。他小心地揭開一角,用那個自制接收裝置靠近。儀器上的幾個頻譜指標,立刻出現了微弱的、但明確的偏轉,指向與西北方向吻合的某個角度。

“有微弱的指向性殘留……”“灰刃”確認道,“雖然不確定具體是‘S-7區’還是‘第七號倉庫’,但西北方向,肯定有東西在吸引它,或者與它同頻。”

防空警報聲透過磚窯的縫隙傳進來,變得更加急促。城市正在陷入混亂和封鎖。

“沒有時間猶豫了,”“灰刃”果斷收起東西,“我們必須去西北方向。如果沈飛的警告是真的,碼頭是陷阱,那麼真正的線索或幽靈可能在第七號倉庫。而沈飛那邊引發的混亂和‘S-7區’的異常,可能也與此有關聯。這是目前唯一可能將幾條線索串聯起來的方向。”

他看向蘇念卿:“但這條路會更危險。我們要穿越即將戒嚴的城市,前往一個可能被多方關注的區域。而且,我們帶著這個‘共振體’,就像帶著一個不穩定的指南針,也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蘇念卿檢查了一下手槍,將筆記本小心收好。“再危險也得去。沈飛命在旦夕,幽靈生死未卜,線索就在眼前。呆在這裡,只會等來搜捕。”

“灰刃”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讚許。“好。我們先設法離開這片區域,避開主要道路和關卡。我知道一些地下和半地下的隱秘路徑,可以讓我們儘量靠近西北方向。但是,”他語氣加重,“一旦接近目標區域,我們必須極度小心。那裡可能佈滿陷阱,也可能……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兩人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和偽裝,深吸一口氣,鑽出了磚窯。

頭頂,防空警報依舊淒厲,如同為這座陷入地下暗流洶湧的城市,奏響混亂的序曲。而他們,正逆著人流和封鎖的方向,朝著未知的西北黑暗深處,潛行而去。

沈飛意識中捕捉到的“S-7區”。

幽靈用生命修正的“第七號倉庫”。

金屬片隱隱指向的西北共鳴。

還有“哲人堂”那莫測的邀約……

所有的“7”,彷彿在這一刻,隱隱指向了同一個黑暗的漩渦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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