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章 黑暗中的支點
下水道主幹網如同城市的腸道,寬闊得超乎想象,但也更加黑暗、汙濁。渾濁的汙水在腳下不遠處流淌,發出沉悶的嘩嘩聲,掩蓋了他們大部分的行動聲響,卻也帶來了令人窒息的惡臭。穹頂很高,隱沒在絕對的黑暗裡,偶爾有水滴從不知名的高度墜落,在汙水中激起空洞的迴響。
沈飛幾乎是憑著本能向前移動。驗證透過帶來的短暫清醒早已耗盡,體內的“餘燼”如同脫韁的野馬,在他意識的荒原上肆意奔騰。高頻嘶鳴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化作了實質的疼痛,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反覆刺穿他的耳膜和大腦。視野裡一片光怪陸離,汙水的反光扭曲成猙獰的鬼臉,通道的牆壁彷彿活了過來,如同巨獸的食道般緩緩蠕動、收縮。
他踉蹌著,呼吸粗重而混亂,汗水浸透的衣物緊緊貼在面板上,冰冷粘膩。蘇念卿緊緊攙扶著他,用自己單薄的肩膀承擔著他大部分重量。她的手臂繞過他的後腰,緊緊抓著他另一側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入他的肌肉。
“堅持住……沈飛……堅持住……”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斷斷續續,帶著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喘息,卻異常堅定,像黑暗中唯一清晰的路標。
沈飛已經無法回應。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來對抗腦海裡的風暴和維持雙腿最基本的移動。他感覺自己正在被撕裂,理智的堤壩在洪水的衝擊下寸寸崩塌。他時而會無意識地喃喃自語,吐出一些破碎的、關於“蓬萊”或過往任務的詞語;時而會猛地停下,眼神空洞地望向黑暗深處,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沒有……沒有路……”他猛地頓住腳步,身體僵硬,不肯再前進一步,瞳孔因恐懼而放大。
“有路!跟我走!”蘇念卿用力拉拽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她必須成為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殘存理智的導航員。她強迫自己忽略腦海中同樣加劇的、被“探測”的干擾波紋,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感知真實環境上——腳下的路面,空氣的流動,遠處隱約傳來的、代表著出口或岔路的風聲。
她拖著沈飛,艱難地沿著通道邊緣前行,避開中央較深的汙水。黑暗中,她的特工本能被激發到極致,她憑藉著對方向感和空間位置的驚人記憶力,在迷宮般的管網中尋找著經理所說的、通往接應點的路徑。
突然,沈飛猛地甩開她的手,身體向後踉蹌,撞在溼滑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雙手抱住頭,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
“閉嘴!讓它閉嘴!”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嘶吼,眼球佈滿血絲。
蘇念卿心中一痛,毫不猶豫地再次上前,不是去拉他,而是伸出雙手,捧住了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頰。她的手掌冰涼,帶著下水道的溼氣,卻試圖用這真實的觸感將他從崩潰的邊緣拉回。
“看著我,沈飛!”她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儘管在黑暗中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不清,“看著我!我是蘇念卿!這裡只有我,沒有別的東西!那是幻覺!是干擾!”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沈飛渙散的目光艱難地在她臉上聚焦,他看到了她眼中那簇即使在絕對黑暗裡也未曾熄滅的、頑強的生命之火。
那冰涼的觸感再次起到了微妙的作用,如同給燒紅的烙鐵淬火,雖然無法徹底降溫,卻帶來了一瞬間的清明。他狂亂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腦海中的嘶鳴聲減弱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他喘著粗氣,眼神裡的瘋狂稍稍退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和一絲清醒的痛苦。
“……念卿……”他沙啞地喚出她的名字,彷彿確認一般。
“是我。”蘇念卿鬆開手,重新攙住他,“我們快到了,我能感覺到風……出口不遠了。”
她沒有說謊。在對抗沈飛崩潰的同時,她確實捕捉到了一絲來自前方、不同於此處凝滯汙濁的、帶著些許新鮮氣息的微弱氣流。
希望,如同磷火,在深淵中微弱地閃爍。
沈飛不再抗拒,任由她攙扶著,繼續向前。他不再試圖去“區分訊號與噪音”,只是將全部信任交付給身邊這個同樣傷痕累累卻無比堅韌的女人,將她的存在當作在這無盡黑暗與內部混亂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支點。
每一步都如同跋涉在泥沼,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消耗幾乎要將兩人拖垮。
但那一絲代表著生路的風,越來越清晰。
就在他們拐過一個彎道,隱約看到前方極遠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線透入時,沈飛的身體猛地一顫,再次僵住。這一次,不是因為幻覺。
他抬起手,指向側前方一條不起眼的、更狹窄的支管道入口,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混合著迷茫和確定的語氣:
“那邊……有‘蓬萊’的味道……很淡……但……很近……”
蘇念卿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條支管黑暗隆咚,深不見底,與經理指示的方向截然不同。
是沈飛混亂感知下的又一次錯誤判斷?還是他體內殘留的催化劑,對同源的氣息產生了某種超越常理的、如同野獸般的直覺?
前有微光代表的生路,側有沈飛指出的、可能與“伊甸”相關的詭異線索。
抉擇,再次擺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