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裁縫的針腳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長,每一秒都伴隨著心臟沉悶的搏動。蘇念卿蜷縮在廢棄物的陰影裡,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一個被放置在強磁場中的精密儀器,各種混亂的“波紋”干擾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她緊緊握著那把勃朗寧,冰冷的金屬觸感是她與現實的唯一堅實連線點,目光死死鎖定在馬路對面那家安靜的西裝定製店。
十五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蘇念卿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執行沈飛留下的最後指令時,兩個熟悉的身影先後從不同的方向悄然返回。是沈飛和老陶。
沈飛的臉色比離開時更加難看,眉宇間帶著一絲竭力壓制後的疲憊與躁意,但眼神卻銳利如常。老陶則相對平靜,對著蘇念卿微微點頭。
“怎麼樣?”蘇念卿壓低聲音問道,站起身,將手槍遞還給沈飛。
“表面上看不出問題。”沈飛接過槍,語速很快,“周邊沒有發現明顯的暗哨或異常車輛,客流也正常。但……”他頓了頓,眉頭緊鎖,“我感覺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老陶問。
沈飛搖了搖頭,他無法用語言精確描述那種感覺。是直覺?還是“餘燼”干擾下產生的錯誤預警?在他觀察的那十分鐘裡,那家店鋪安靜得過分,進出的人太少,而且店員站在櫥窗後的姿態,在他因幻覺而微微扭曲的視野裡,總透著一股過於刻板的僵硬。
“沒有發現具體問題,”老陶沉吟道,“但你的感覺不能忽視。‘裁縫’行事向來詭譎,他的‘安全屋’未必風平浪靜。”
去,還是不去?這是一個賭上性命的抉擇。
沈飛看了一眼蘇念卿,她蒼白著臉,但眼神平靜,彷彿將決定權完全交給了他。他又看了一眼那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著天塹的店鋪。
沒有退路了。身後的追兵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蘇念卿的狀態也撐不了多久。
“賭一把。”沈飛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老陶,你在外圍策應。我和念卿進去。如果半小時內我們沒有出來,或者你聽到任何異常動靜,立刻撤離,想辦法把‘伊甸’和‘信標’的情報傳回‘家裡’。”
老陶重重拍了拍沈飛的肩膀:“小心。”
沈飛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因逃亡而顯得狼狽的衣著,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扎眼。他看向蘇念卿,低聲道:“跟緊我,無論發生甚麼,保持鎮定。”
蘇念卿“嗯”了一聲,將沈飛那件寬大的外衣裹緊,遮住了大半面容。
兩人如同最普通的顧客,穿過霧氣瀰漫的馬路,走向那扇掛著“瑞蚨祥”招牌的玻璃門。門鈴在推開時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店內光線明亮柔和,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羊毛絨和高階香薰的味道。幾個穿著合體馬甲的店員正在忙碌,有的在熨燙布料,有的在輕聲與客人交談。一切看起來都無比正常,正常得讓人心頭髮慌。
一個面容和善、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經理迎了上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二位,需要甚麼服務?”
沈飛沒有直接拿出絲綢碎片,而是用目光快速掃過店內。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體內的“餘燼”似乎因環境的改變而變得更加活躍,耳中的嘶鳴聲加劇,眼前店員那標準的笑容也彷彿帶上了一絲重影。
他強忍著不適,平靜地開口:“我找裁縫師傅,改一件舊西裝。”他刻意用了“裁縫”這個詞。
經理的笑容不變:“請問是哪位師傅經手的?有預約嗎?”
“沒有預約。”沈飛從口袋裡掏出那片藏青色的絲綢碎片,遞了過去,同時緊緊盯著經理的眼睛,“是位老朋友介紹的,說只要把這個給他看,他就明白。”
經理接過絲綢碎片,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了一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那極淡的樟木與香料混合氣味。他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銳利光芒,但轉瞬即逝,又恢復了那副和氣的模樣。
“請稍等。”經理將絲綢碎片握在手心,微微欠身,“我這就去請師傅出來看看。二位這邊請坐。”
他將沈飛和蘇念卿引到店內一側的休息區,那裡擺放著幾張舒適的皮質沙發和一張茶几。隨後,他便轉身走向了店鋪後方的工作間區域。
沈飛和蘇念卿在沙發上坐下,看似放鬆,實則全身肌肉都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沈飛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店內的陳設,實則將每一個出口、每一個店員的位置都記在心裡。他能感覺到蘇念卿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縮,顯示著她內心的緊張。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後堂沒有任何動靜。既沒有裁縫師傅出來,也沒有任何異響。
沈飛體內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那高頻的嘶鳴幾乎要刺破他的耳膜,眼前的景物開始出現細微的、水波紋般的晃動。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突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剛才那名進入後堂的經理,此刻正站在通往二樓的樓梯拐角處,並沒有去甚麼工作間!而他看向他們的眼神,不再是職業化的溫和,而是一種冰冷的、審視的意味!
陷阱?!
沈飛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他猛地站起身,同時伸手去拉蘇念卿!
就在這一剎那——
“別動。”
一個低沉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從他們側後方響起。同時,一個冰冷堅硬的物體,頂住了沈飛的後腰。是槍口。
沈飛的身體僵住,緩緩轉過頭。
只見一個穿著普通顧客衣服、之前一直坐在不遠處看報紙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們身後,手中的報紙下,隱藏著一把安裝了消音器的手槍。而店鋪的門,也被另一名偽裝成店員的壯漢無聲地關上並落鎖。原本在忙碌的其他“店員”和“顧客”,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冰冷地聚焦在他們身上。
整個店鋪,在瞬間從平和的高階定製店,變成了一個精心佈置的囚籠。
沈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還是低估了“裁縫”的謹慎,或者說,高估了這條線的安全性。
那名經理從樓梯上緩緩走下,手裡依舊握著那片藏青色絲綢,臉上帶著一絲莫測的笑意。
“沈先生,蘇小姐,”他走到兩人面前,目光在狀態明顯不對的沈飛和極力保持鎮定的蘇念卿身上掃過,“‘裁縫’恭候多時了。不過,在帶你們去見他之前,我們需要確認一下,跟在你們身後的‘尾巴’,有沒有被幹淨地甩掉。”
他的話音剛落,店鋪臨街的櫥窗外,霧氣中,隱約出現了幾個快速靠近的、穿著深色風衣的模糊身影。
內外夾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