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誤傷
理論上的認知,並不能立刻驅散生理性的折磨。將幻覺定義為“訊號干擾”,如同給一個持續流血的傷口貼上了一個名稱標籤,知道它是甚麼,卻無法讓它瞬間癒合。
地下空間內的寂靜被無限放大,每一滴冷凝水墜落的聲響都清晰可聞,而這規律性的、細微的聲音,在沈飛異常敏銳且混亂的聽覺中,時而與那高頻的金屬嘶鳴交織,時而又被扭曲成某種類似摩爾斯電碼的、無意義的節奏,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試圖按照蘇念卿所說的,去“區分訊號與噪音”。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真實的感官上——指尖下金屬管道的冰冷與粗糙,鼻腔裡鐵鏽和潮溼的土腥味,以及身邊蘇念卿輕淺而規律的呼吸聲。這很難,如同在狂風暴雨中試圖聽清一根針落地的聲音,他必須耗費巨大的精神力才能短暫地將那些“噪音”壓制下去,但稍一鬆懈,混亂的潮水便會立刻反撲。
蘇念卿也並不好過。她不再試圖回憶,而是努力維持著意識的“靜止”,像對抗暈船一樣,對抗著腦海中那些混亂的“波紋”。她閉著眼睛,眉頭微蹙,身體偶爾會因內部無形的衝擊而輕輕顫抖一下。兩人各自在自己的戰場上苦苦支撐,唯一的聯絡是這狹小空間內彼此的存在,以及那盞燈光越來越微弱的煤油燈。
燈油快要耗盡了。火苗縮小成一豆,光線愈發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模糊地塗抹在牆壁上,彷彿隨時會融入黑暗。
就在這時,入口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碎石滾落的聲音!
沈飛渾身肌肉瞬間繃緊,所有試圖區分訊號的努力前功盡棄,那高頻的嘶鳴聲陡然放大,幾乎佔據了他全部的聽覺。他猛地抓起身旁的手槍,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槍口死死鎖定聲音傳來的黑暗甬道方向,呼吸屏住。
蘇念卿也立刻睜開了眼睛,眼神銳利,但她沒有動,只是靜靜觀察。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甬道深處再無任何聲息。死寂重新籠罩下來,只有沈飛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是老鼠?是鬆動泥土的自然掉落?還是……敵人已經找到了這裡,正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探查?
無法判斷。真實的危險與幻覺的警報在他腦中激烈交戰。那黑暗的甬道口,在他的視覺裡開始微微扭曲,彷彿有粘稠的墨色在其中蠕動。
“看到……甚麼了嗎?”蘇念卿極輕地問,聲音幾乎融入了背景的寂靜。
沈飛沒有回答,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槍口紋絲不動。在他的感知裡,那蠕動的黑暗似乎凝聚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悄無聲息地向他逼近!
理智告訴他,這很可能是幻覺,老陶剛離開不久,敵人不可能這麼快找到並確認這個隱蔽入口。但那股被窺視、被鎖定的冰冷感覺是如此真實,刺激著他每一根處於崩潰邊緣的神經。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角滑落。
那模糊的人形輪廓似乎動了一下!
幾乎是本能反應,沈飛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猛地收緊!
“別!”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蘇念卿低喝一聲,並非撲向他,而是猛地伸出手,精準地、用力地拍向了他持槍的手腕!
“砰!”
槍聲在這密閉空間裡炸響,震耳欲聾!子彈擦著沈飛自己的褲腿,擊打在腳邊不遠的水泥地上,濺起幾點火星和碎屑。
槍口被拍得向上揚起,硝煙味瞬間瀰漫開來。
沈飛猛地喘了一口氣,如同溺水之人獲救,眼前的幻象和耳中的嘶鳴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手腕處被蘇念卿拍擊的痛感和心臟瘋狂搏動的餘悸。
他愕然地看著自己冒著青煙的槍口,又看向身旁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的蘇念卿。她剛才那一下,又快又準,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硬生生阻止了他因幻覺而可能造成的無法挽回的後果。
“是……幻覺。”沈飛的聲音乾澀無比,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他差一點,就因為自己的不可控,而……
蘇念卿收回了手,按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她的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理解。她理解那種被內部噪音吞噬、真假難辨的痛苦。
經此一事,兩人都清楚,沈飛的狀態已經惡化到了極其危險的程度。他不再僅僅是需要保護的傷員,更是一個可能因誤判而引爆的不穩定因素。
信任,在生死邊緣再次經受住了考驗,但也因此蒙上了一層更加沉重的陰影。
沈飛緩緩垂下槍口,一種無力的挫敗感席捲了他。他靠在冰冷的管道上,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去對抗那些噪音,只是任由它們在腦海中喧囂。
蘇念卿默默地看著他,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沈飛意想不到的事。她挪動身體,靠近他,然後,輕輕地,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是一個極其依賴和脆弱的姿態,與她之前冷靜分析、果斷出手的樣子判若兩人。
沈飛身體一僵。
“……冷。”她只說了這一個字,聲音細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並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對黑暗、對未知、對自身命運的無助與寒意。
沈飛怔了片刻,然後,他伸出沒有持槍的手臂,有些僵硬地,攬住了她單薄而微顫的肩膀。
煤油燈的火苗在這一刻,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燈油,輕輕跳動了一下,徹底熄滅。
絕對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墨色裡,只剩下兩人依偎的體溫,和彼此清晰可聞的、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等待,在黑暗與無聲中,變得更加漫長而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