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二章 歸途
貨艙在持續不斷的爆炸和交火聲中劇烈震顫,金屬碎屑和灰塵從頭頂簌簌落下。沈飛緊緊抱著蘇念卿冰涼的身體,半跪在破碎的容器殘骸旁,彷彿一座凝固的、被痛苦侵蝕的石雕。他的呼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有她微弱到幾乎虛無的脈搏和呼吸,證明著生命尚未完全離去。
“同志!這裡不能待了!船體可能受損,我們必須立刻撤離!”一名衝進來的“破曉”行動隊員急切地喊道,同時示意身後的醫護兵上前。
醫護兵是一個面容堅毅的中年人,他快速檢查了蘇念卿的狀況,眉頭緊鎖,語氣凝重:“生命體徵極其微弱,深度昏迷,原因不明,疑似能量嚴重透支及神經系統遭受巨大沖擊。必須立刻進行專業搶救,這裡甚麼裝置都沒有!”
沈飛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醫護兵:“救她!無論如何,救她!”
“我們會盡全力!但必須先離開這裡!”醫護兵和另一名隊員試圖從沈飛手中接過蘇念卿。
沈飛手臂下意識地收緊,彷彿一鬆手就會永遠失去她。他低頭看著蘇念卿蒼白平靜的睡顏,那眼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乾的淚痕(或許是他的錯覺)。最終,他艱難地、一點點鬆開了手臂,任由隊員小心地將她安置在擔架上。
“走!按預定撤離路線C!快!”為首的負責人一邊對著通訊器嘶吼,一邊指揮隊員抬起擔架,護衛著沈飛,迅速向貨艙外衝去。
通道內煙霧瀰漫,偶爾有流彈擊中艙壁,發出刺耳的撞擊聲。他們沿著來路返回,途中遇到了另外兩組正在肅清殘敵的己方隊員,雙方沒有多餘交流,只是用眼神確認後便交錯而過,默契地執行著各自的任務。
衝出船艙,重新回到甲板,外面的景象更是如同地獄。整個吳淞口碼頭已經陷入一片火海,爆炸聲、槍聲、呼喊聲、慘叫聲不絕於耳。“海風號”附近也爆發了激烈交火,試圖登船增援的日軍和“基金會”武裝被“破曉”行動的阻擊小組死死擋在泊位之外。
“跟我來!”負責人一馬當先,領著擔架小隊衝向船艉,那裡已經垂下了一條用於緊急逃生的繩梯,下方是一艘發動機轟鳴、隨時準備衝出去的快艇。
子彈呼嘯著從他們身邊掠過。沈飛護在擔架旁,用自己的身體擋著可能的流彈,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念卿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他們迅速而有序地沿著繩梯滑下,跳入搖晃的快艇。快艇駕駛員猛地一推操縱桿,引擎發出咆哮,快艇如同離弦之箭,劃破渾濁的江面,向著預定的撤離點——下游一處荒廢的小漁港疾馳而去。
江風裹挾著硝煙和血腥氣,猛烈地吹拂著沈飛的臉。他坐在顛簸的快艇裡,緊緊握著蘇念卿冰涼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彷彿握著全世界最後的希望。體內的“餘燼”在經歷了極致的爆發和隨後的空虛後,陷入了死寂,只留下無處不在的、彷彿靈魂被抽空的疲憊和劇痛。但他渾然不覺,所有的感知都繫於指尖那一點微弱的跳動。
快艇在夜色和江霧的掩護下,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江面上巡邏的日軍艇只,最終有驚無險地抵達了荒廢的漁港。
幾輛偽裝成漁運貨物的卡車早已等候在此。蘇念卿被迅速抬上其中一輛經過改造、鋪著軟墊、備有簡易氧氣和監護裝置的卡車車廂。沈飛也想跟上去,卻被一名看似醫生打扮的人攔住。
“同志,你需要立刻接受檢查和治療!你的身體狀況也很糟糕!”醫生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飛看了一眼車廂內正在給蘇念卿連線裝置的醫護兵,又看了看自己滿身的血汙和無法抑制顫抖的雙手,最終點了點頭,被引向了另一輛卡車。
車隊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然啟程,駛離了這片依舊被戰火和混亂籠罩的區域。
沈飛靠在卡車的車廂壁上,感受著車輛的顛簸。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極度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他透過車廂的縫隙,望向外面飛速掠過的、模糊的田野和村莊的輪廓。
他們暫時安全了。但念卿依舊生死未卜。“伊甸”基地和“基金會”的威脅依然存在。戰鬥,還遠未結束。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雖然依舊顫抖、卻彷彿殘留著她一絲冰涼觸感的手。
無論前路還有多少艱難險阻,至少此刻,他們踏上了歸途。
一條用犧牲與鮮血鋪就的,通往未知明天的……歸途。
天邊,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黎明,終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