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一章 薪火
拇指按下的觸感,冰冷而決絕。訊號發射器那微弱的、代表最高緊急等級的紅色光芒,如同沈飛此刻燃燒的生命,在昏暗的通道中一閃即逝。資訊已經發出,代價將是徹底暴露,引來的可能是救援,更可能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背靠著冰冷的貨艙鐵門,能清晰地聽到通道另一端迅速逼近的、僱傭兵沉重的腳步聲和武器碰撞聲。身前是絕路,身後是正在迅速衰弱、卻仍在為他爭取最後時間的蘇念卿。
沒有恐懼,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以及一種即將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冰冷的釋然。
他緩緩轉過身,面對著那扇厚重的鐵門,不再試圖隱藏。體內那被蘇念卿強行壓制的“餘燼”,似乎也感應到了主人這最後的決意,不再狂暴地衝擊,而是化作一股沉靜卻更加深邃的、彷彿來自生命本源的力量,在他經脈中緩緩流淌,帶來一種奇異的、迴光返照般的溫暖與力量感。
他抬起雙手,按在冰冷粗糙的鐵門上。不是試圖推開它,而是將體內這最後凝聚的力量,連同他所有的意志、不捨、眷戀與決絕,毫無保留地,透過這扇門,傳遞向門後那個他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身影。
沒有言語,只有最純粹的情感與能量的共鳴。
門內,那原本急速衰弱的冰冷意念,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微微一顫。緊接著,一股更加複雜、更加洶湧的意念洪流,裹挾著無盡的痛苦、不甘、以及一種超越生死的溫柔與託付,猛地反饋回來!
沈飛“看”到了——
蘇念卿在容器中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曾映照著江南煙雨、也曾瀰漫著非人幽藍的眸子,此刻清澈如初,卻燃燒著一種沈飛從未見過的、彷彿要將自身也焚盡的熾烈光芒!她面板下的幽藍光澤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瘋狂閃爍,不再是不穩定的躁動,而是一種有序的、向內凝聚的、如同超新星爆發前夜的極致壓縮!
容器周圍的監測儀器發出刺破耳膜的尖銳警報!螢幕上所有的資料曲線都在瘋狂飆升,瞬間衝破了圖表的上限!
那個白大褂研究員發出了驚恐到極點的尖叫:“不!她在強行過載核心!她要自毀!快阻止她!”
但已經晚了。
蘇念卿深深地、深深地望了沈飛所在的方向一眼。那一眼,穿透了厚重的鐵門,穿透了生與死的界限,帶著無盡的眷戀、訣別,以及……一絲解脫般的微笑。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凝聚到極致的幽藍光芒,猛地從她體內爆發出來!不是向外擴散,而是如同一個微型的黑洞,驟然向內坍縮!
“嗡——!!!”
一股無聲卻彷彿能震碎靈魂的能量衝擊,以貨艙為中心,悍然爆發!
“轟隆——!!!”
厚重的貨艙鐵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猛地向內凹陷、變形!門框周圍的金屬焊接處瞬間崩裂,火星四濺!
通道劇烈搖晃,燈光瘋狂閃爍,如同末日降臨!
沈飛被這股巨大的能量衝擊狠狠掀飛,後背重重撞在通道對面的金屬牆壁上,眼前一黑,鮮血從口鼻中湧出。但他死死盯著那扇扭曲變形的鐵門。
門,被從裡面炸開了!
煙霧瀰漫中,他看到了貨艙內部的景象——那個囚禁著蘇念卿的透明容器已經佈滿了裂痕,內部一片焦黑,營養液混合著不知名的物質正在洩漏。而她,靜靜地懸浮在破碎的容器中央,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平靜,面板下那狂暴的幽藍光澤已經徹底消失,彷彿所有的能量都在剛才那一下爆發中燃燒殆盡。
成功了……她用自己最後的力量,為他炸開了一條路!也摧毀了這個貨艙內可能存在的威脅!
“念卿——!”沈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掙扎著想要衝進去。
然而,通道另一端的僱傭兵已經衝到了近前!他們也被剛才的爆炸震得東倒西歪,但迅速穩住身形,看到被炸開的貨艙和掙扎起身的沈飛,立刻舉起了手中的衝鋒槍!
“殺了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砰!砰!”
幾聲精準而急促的槍聲,突然從僱傭兵的身後響起!
那幾名僱傭兵應聲倒地!
煙霧中,幾個穿著碼頭工裝、但動作迅猛如豹的身影衝了進來,手中的武器還冒著硝煙。是“破曉”行動的同志!他們收到了訊號,強行突破了!
“快!確認目標!清理殘餘!”為首一人快速下令,同時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沈飛。
沈飛卻猛地推開他,赤紅著雙眼,不顧一切地衝進了瀰漫著煙霧和刺鼻氣味的貨艙,撲向那個破碎的容器。
“念卿!念卿!”他徒手撕扯著容器上尖銳的玻璃碎片,手上瞬間被割得鮮血淋漓,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他將蘇念卿從那片狼藉中小心翼翼地抱了出來。
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呼吸也若有若無。
她還活著!但生命之火,已然如同風中之燭!
“醫護兵!快叫醫護兵!”沈飛對著衝進來的同志嘶聲吼道,聲音破碎不堪。
與此同時,貨艙外傳來了更加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破曉”行動的主力,正在碼頭上與日軍和“基金會”的武裝力量展開激烈的交火!整個吳淞口,已經徹底陷入了混亂的戰火之中。
沈飛緊緊抱著蘇念卿,感受著她微弱的生命氣息,心如刀絞。他贏了,他找到了她,炸開了囚籠。但他也輸了,他可能永遠地失去了她。
他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冰涼的額頭上,滾燙的淚水混合著血水,滴落在她蒼白的面頰上。
“堅持住……念卿……我帶你回家……”
貨艙在搖晃,外面的槍炮聲震耳欲聾。
但在這片由毀滅與犧牲構築的絕境中,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薪火,終於在鮮血與淚水的澆灌下,頑強地重新點燃。
儘管,它搖曳得如此微弱,彷彿隨時都會再次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