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白色煉獄
貨車的顛簸不知持續了多久,時間在絕對的黑暗和封閉中失去了意義。沈飛依靠著車廂壁,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用身體的每一寸感官去捕捉外界的訊息——輪胎壓過不同路面的細微變化、偶爾傳來的模糊聲響、轉彎時離心力的方向……他試圖在腦中勾勒出行駛的路線圖,這是身處絕境中唯一能做的掙扎。
終於,貨車緩緩停下。引擎熄滅後,死寂如同濃稠的墨汁般湧入,比行駛時的噪音更令人窒息。
車廂門從外面被“哐當”一聲拉開,刺眼的白光瞬間湧了進來,讓早已適應黑暗的沈飛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幾個模糊的、穿著同樣深灰色制服的身影站在車外,如同沒有感情的雕塑。
“出來。”
冰冷的命令口吻。沈飛被粗暴地拉下車廂,雙腳落在堅硬光滑的地面上。他迅速環顧四周,心臟猛地一沉。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封閉空間。高聳的穹頂散發著均勻而冰冷的白光,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無處遁形。牆壁是某種光滑異常的銀白色金屬,反射著人影,顯得扭曲而不真實。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某種奇異化學制劑混合的冰冷氣味,吸入肺中,帶著一種非自然的潔淨感,令人不適。
這裡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的天空,只有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同樣由銀白色金屬構成的通道,通向未知的深處。一些穿著白色無菌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的身影在通道中無聲地穿行,如同幽靈。整個空間安靜得可怕,只有某種低頻率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嗡鳴聲持續不斷,彷彿是這個“活著的”建築的脈搏。
這裡絕非平房區那樣的舊式魔窟,而是一個更加先進、更加隱秘、也更加非人化的……科學研究設施。這裡,就是石川口中的“苗床”?灰衣人所說的“二號點”?
沈飛被推搡著向前走,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圍。他看到一些房間的透明觀察窗後,擺放著各種他從未見過的、閃爍著指示燈的精密儀器;他看到一些穿著白色病號服、眼神空洞麻木的人被穿著無菌服的人員引導著行走,如同被操縱的木偶;他甚至隱約聽到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被隔音材料削弱後依然顯得淒厲的非人慘叫……
這裡不是監獄,卻比任何監獄都更令人絕望。它剝離了人的尊嚴,將生命視為可以隨意切割、分析、改造的物件。
他們被帶到一個類似消毒艙的房間,刺鼻的霧氣噴湧而出,籠罩全身。隨後,沈飛身上的髒汙衣物被強行剝除,換上了一套粗糙的白色病號服。冰冷的布料貼在面板上,如同裹上了一層屈辱的標籤。
在這個過程中,他看到了蘇念卿。她被安置在一個移動擔架上,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得透明,也被換上了同樣的病號服。她的右腿傷口似乎被重新處理過,包紮得更加專業,但這也意味著她完全落入了對方的掌控。
“念卿……”沈飛低喚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消毒間裡顯得微弱而無力。蘇念卿沒有任何反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一名穿著無菌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毫無波瀾眼睛的工作人員,拿著一個平板樣的裝置,對著沈飛和蘇念卿進行掃描記錄,冰冷的電子音報出一串串資料和代號:
“樣本S-07,生命體徵穩定,精神閾值待評估。”
“樣本N-03,生命體徵微弱,催化劑殘留活性顯著,需密切監控。”
樣本……他們果然被徹底物化了。
隨後,兩人被分開了。沈飛被帶往一條通道的深處,而蘇念卿的擔架則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你們要帶她去哪兒?”沈飛掙扎著吼道,試圖衝向蘇念卿的方向,但立刻被兩名強壯的灰衣人死死按住。
“樣本分離,便於獨立觀測和資料採集。”一個灰衣人用毫無感情的音調回答。
沈飛被強行拖拽著,推進了一個純白色的房間。房間不大,除了一張固定在地上的金屬床和牆角一個不起眼的攝像頭之外,空無一物。門在他身後無聲地滑上,嚴絲合縫,將他徹底囚禁在這片冰冷的白色之中。
絕對的寂靜。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狂跳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那無處不在的、低頻率的嗡鳴彷彿直接鑽進他的腦髓,挑動著他的神經。
他走到門邊,用力推搡、捶打,那扇門紋絲不動,甚至連聲音都被某種材料吸收了大半。他抬頭看向牆角那個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如同惡魔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他身處一個完全未知、科技水平遠超想象的地下魔窟,與念卿失散,自身難保。敵人不再是可以用槍械和搏殺對抗計程車兵特務,而是一群隱藏在白色無菌服後面的、視人命為草芥的科學瘋子。
沈飛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緩緩滑坐在地上。他閉上眼睛,努力平復翻湧的心緒。
恐懼和絕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必須觀察,必須思考,必須找到這個“白色煉獄”的規則和漏洞。
石川死了,但“蓬萊”以另一種更恐怖的形式延續著。他和念卿,成了這個新“苗床”的關鍵樣本。
那麼,他們的“價值”,或許就是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武器。
沈飛睜開眼,看向那個攝像頭,眼中不再有憤怒和恐慌,只剩下一種近乎凍結的冷靜和決絕。
這場在魔窟最深處的潛伏,進入了最黑暗,也最危險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