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血染的抉擇
冰冷、鹹腥的江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暫時驅散了鼻腔裡濃郁的血腥味。沈飛半拖半抱著蘇念卿,另一隻手仍死死攥著捆綁石川的繩索,三人踉蹌著衝入一排廢棄漁船背後的陰影裡。這裡堆積著破損的漁網、腐爛的木箱和生鏽的鐵桶,勉強構成了一片視覺盲區。
蘇念卿右腿的槍傷血流如注,每一次移動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她的臉色在月光下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淺短,冷汗浸透了她的鬢髮。但她死死咬著下唇,沒有發出一聲呻吟,只是用那雙因疼痛而氤氳著水汽,卻依舊清亮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石川的情況更糟。他被沈飛粗暴地拖行了一路,身上至少中了兩槍,雖然不是立即致命,但失血讓他陷入了半昏迷狀態,嘴裡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嗚咽,像一條瀕死的野狗。
“必須……必須處理傷口……”沈飛喘息著,將蘇念卿小心地安置在一個相對乾燥的木箱後,聲音因焦急和後怕而顫抖。他看著蘇念卿腿上那片迅速擴大的暗紅色,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他撕下自己內衣相對乾淨的布條,試圖為她包紮。
“先……先看看他……”蘇念卿卻推開他的手,目光投向癱軟在地的石川,聲音虛弱卻堅定,“不能讓他死了……他的口供……比我的命重要……”
“胡說!”沈飛低吼,眼中佈滿了血絲,“你的命比甚麼都重要!”他不由分說,用力壓住她腿上的傷口,進行緊急止血。動作因為心急而顯得有些笨拙,但那份不容置疑的關切,卻讓蘇念卿冰冷的心底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流。
遠處,警笛聲和日本兵的呼喝聲越來越近,探照燈的光柱開始在碼頭區的上空交叉掃過,如同死神搜尋獵物的目光。他們藏身的地方,支撐不了多久。
沈飛快速為蘇念卿做了最簡單的包紮,血暫時緩住了,但子彈還留在裡面,她幾乎無法移動。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石川,又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卻眼神倔強的蘇念卿,一個殘酷無比的現實,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間淹沒了他。
帶著兩個完全無法快速行動的重傷員,在敵人天羅地網般的搜捕下,他們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必須做出抉擇。
一個無比痛苦,卻無法迴避的抉擇。
沈飛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石川身上。這個掌握著“蓬萊”核心機密、雙手沾滿同胞鮮血的魔頭,此刻像一攤爛泥般倒在地上。帶著他,三個人一起死。放棄他,或許……或許他和念卿還有一線生機,但之前所有的努力、犧牲,包括念卿此刻身受的重傷,都將付諸東流。
蘇念卿似乎看穿了他內心的掙扎,她冰涼的手輕輕覆蓋在他沾滿血汙的手背上,聲音微弱卻清晰:“沈飛……任務……不能失敗……”
她的眼神告訴他,她理解,她接受,甚至……她已經做好了犧牲自己,讓他帶著石川突圍的準備。
就在這時,半昏迷的石川突然發出了一陣嗆咳,竟然短暫地恢復了一絲意識。他渙散的目光掃過沈飛和蘇念卿,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混合著痛苦和嘲弄的弧度,聲音斷斷續續,如同破舊的風箱:
“沒……沒用的……你們……逃不掉……‘蓬萊’……已經……開始了……新的……‘苗床’……你們……阻止不了……”
“苗床”這個詞,如同一道閃電劈中了沈飛!他猛地抓住石川的衣領,幾乎將他提離地面:“說!甚麼‘苗床’?!在哪裡?!”
石川被他晃得又是一陣劇烈咳嗽,鮮血從嘴角溢位,但他眼中卻閃爍著一種瀕臨瘋狂的、得意的光芒:“哈哈……咳咳……你們……永遠……找不到……等你們……發現……就……太晚了……帝國……萬歲……”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喊出這句口號,然後腦袋一歪,再次陷入昏迷,或者說,瀕死狀態。
沈飛死死盯著石川,胸膛劇烈起伏。石川臨死前的話,像是一顆毒種,在他心裡迅速生根發芽。還有另一個“苗床”?“蓬萊”計劃還在以另一種更隱蔽的方式繼續進行?這情報,其重要性,甚至可能超過了石川本身的口供!
時間,每一秒都在流逝。追兵的腳步聲和狗吠聲已經清晰可聞,最近的一束探照燈光柱,甚至掃過了他們藏身地點前方不到十米的地面。
沈飛猛地轉頭,看向蘇念卿。她的眼神平靜,帶著一種託付和訣別,彷彿在說:“走吧,帶著情報。”
不!他不能再次失去她!絕不!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計劃,在電光火石間於他腦中成型。
他迅速蹲下身,不再看石川,而是雙手緊緊抓住蘇念卿的肩膀,目光如炬地盯著她:“念卿,聽著!我們不能都死在這裡!石川不行了,帶著他我們誰也走不了!但他的死,可以為我們爭取時間!”
蘇念卿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沈飛語速極快地解釋:“我把他留在這裡!追兵找到他,無論是死是活,他們的注意力都會被吸引!他們會以為我們還在附近,會花時間搜尋和救治他!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決絕:“我揹你走!我知道一條小路,可以繞過主要封鎖線!我們必須把‘苗床’的情報送出去!這比石川更重要!”
蘇念卿愣住了。放棄石川?這個他們付出了巨大代價才抓到的人質?但沈飛的判斷是對的,在“苗床”這個新出現的、更恐怖的威脅面前,石川的個人價值已經大大降低。用他的“屍體”作為誘餌和煙霧彈,是當前絕境下最冷酷,卻也最有效的戰術。
她看著沈飛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深藏的痛楚,知道這個決定對他而言同樣艱難。她不再猶豫,用力點了點頭:“好!”
沈飛不再耽擱,他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石川,眼神複雜,但沒有任何留戀。他迅速將一些雜物堆在石川身上,製造出倉促掩藏的假象,然後將蘇念卿小心地背到自己背上,用撕開的布條將她牢牢固定。
蘇念卿伏在他寬闊卻緊繃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顫抖和心臟有力的搏動。他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驅散了一些她身體的冰冷和心中的絕望。
“抱緊我。”沈飛低聲道,隨即深吸一口氣,如同潛行的獵豹,揹著蘇念卿,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漁船陰影更深處,向著與石川藏匿點相反的方向,向著江邊一片亂石灘和茂密蘆葦叢生的險峻小路,決然前行。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兩分鐘,日本士兵牽著狼犬衝到了這排漁船附近。狼犬興奮地衝著石川被掩藏的方向狂吠起來。
“在這裡!找到石川課長了!”
一時間,人聲、犬吠、燈光都集中向了那個角落。沒有人注意到,在幾十米外漆黑冰冷的江水中,一個身影正揹負著另一個身影,咬著牙,一步一步,艱難而堅定地向著看似絕路的對岸,向著渺茫的生機,涉水前行。
江水冰冷刺骨,淹沒至腰際,前方是無盡的黑暗和未知。
但沈飛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他的背上,是他失而復得的摯愛,也是他必須完成的使命。他不能倒下,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