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龍潭虎穴
赴約前的準備,冷靜得近乎殘酷。沈飛仔細檢查了身上可能藏匿武器或工具的地方,最終只保留了一把貼身匕首和一枚特製的、能在關鍵時刻迅速釋放刺鼻菸霧掩護撤離的紐扣。任何可能引起懷疑的物件都被妥善隱藏或處理。他穿上那身最能體現“南洋富商”氣派的深色西裝,大衣領子豎起,遮擋住部分臉頰,既符合時節,也略帶一絲恰到好處的、對嚴寒的不適。
他沒有通知“裁縫”,這次會面超出了任何預定計劃,任何的外部干預都可能成為石川發難的藉口。這是一場孤獨的行走,通往已知的險地。
計程車在距離“牙科診所”還有兩個街口的地方停下。沈飛付了車資,如同一個真正的訪客,不緊不慢地步行前往。寒風捲著地上的積雪,掠過空曠的街道,發出嗚咽般的聲音。他的腳步落在凍硬的路面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迴響。
越是靠近那條熟悉的小巷,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力便越是沉重。他能感覺到,暗處有不止一雙眼睛在盯著他。他沒有左右張望,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彷彿只是赴一個普通的約會。
小巷深處,那扇掛著“牙科診所”幌子的木門,如同怪獸的嘴巴,幽深而寂靜。沈飛在門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抬手,用適中的力度敲了敲門。
門幾乎是立刻被拉開一條縫。開門的是那名曾被“裁縫”描述為“好手”的守衛之一,眼神銳利如鷹,上下掃視了沈飛一遍,確認沒有其他人後,才側身讓開通道。
“沈先生,請進,博士在等您。”他的聲音低沉,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沈飛邁步踏入。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彷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診所內部的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瀰漫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陳舊藥材的氣味。候診區空無一人,幾張舊椅子孤零零地擺著。那名守衛示意沈飛跟上,引著他穿過候診區,走向裡面一扇緊閉的房門。
守衛在門前停下,沒有敲門,只是側身站立,對沈飛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飛知道,裡面就是龍潭虎穴的核心。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的房間,並非想象中的診療室,而是一間佈置得像書房卻又帶著實驗室冷峻感的密室。牆壁是深色的木質護板,一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文字的書籍和資料夾;另一面牆則擺放著幾個玻璃櫃,裡面陳列著一些奇特的醫療器械、骨骼模型,甚至有幾個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中的、形態怪異難以辨認的生物器官標本,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
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石川浩二就坐在書桌後面,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文官制服,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靜靜地落在沈飛身上。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顯得憤怒,也不見挫敗,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沈先生,請坐。”石川的聲音平淡無波,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沈飛依言坐下,姿態放鬆,但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他能感覺到,身後的門並未完全關死,那名守衛很可能就守在門外。
“勞煩石川博士久等了。”沈飛開口,語氣帶著商人的客套,“不知博士匆匆召見,有何指教?”
石川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拿起桌上的一把造型精緻、寒光閃閃的手術刀,用一塊麂皮細細地擦拭著,動作優雅而專注,彷彿在對待一件藝術品。
“沈先生,”他終於開口,目光卻並未從手術刀上移開,“你知道,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小小的麻煩。”
他用了“小小”這個詞,但房間裡的空氣卻驟然變得更加凝滯。
“略有耳聞,”沈飛斟酌著詞句,“聽松本先生提起,似乎是甚麼實驗裝置出了點問題?希望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
“損失?”石川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勾動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有些損失,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比如……信任。”
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刺向沈飛:“沈先生,你覺得,我們之間,存在信任嗎?”
致命的問題,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切中了要害。
沈飛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露出適當的困惑與一絲被冒犯的不悅:“石川博士何出此言?我沈文華自問與博士合作以來,事事盡心盡力,提供的貨物也完全符合要求。之前李代表不幸遭遇意外,我也未曾過多糾纏,相信博士會公正處理。這難道還不足以表明我的誠意和信任嗎?”
他將問題拋回,並再次提及李正源,既是表明態度,也是一種隱晦的試探。
石川放下手術刀,雙手交叉置於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那無形的壓迫感瞬間增強了數倍。
“誠意?信任?”他輕聲重複著,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剝開沈飛所有的偽裝,“沈先生,你是個聰明人,非常聰明。你懂得如何利用規則,如何展現價值,甚至……如何利用混亂。”
沈飛的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鎮定:“博士的話,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嗎?”石川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冰冷的嘲諷,“那為甚麼,在平房出事之後,那些本該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內部資訊,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得到處都是?為甚麼偏偏在你的人出事,在你表現出‘委屈’和‘不滿’之後,麻煩就接踵而至?”
他雖然沒有直接指控,但話語中的指向性已經無比明確!他在懷疑,不,他幾乎已經認定,沈飛與近期的風波脫不了干係!
沈飛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釋和辯白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他不能慌亂,不能退縮。
他迎著石川逼視的目光,臉上緩緩浮現出一種混合著震驚、失望乃至憤怒的神情。
“石川博士!”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被冤枉的激動,“您是在懷疑我沈文華洩露了訊息?這簡直是……無稽之談!我一個南洋商人,在哈爾濱人生地不熟,有何能力探聽皇軍核心機密?又有何動機要這麼做?破壞與您的合作,對我有甚麼好處?難道我千辛萬苦來到滿洲,就是為了自毀前程嗎?!”
他的反駁基於最樸素的商業邏輯,合情合理,將一個被合作伙伴無端懷疑的商人的憤懣表現得淋漓盡致。
石川靜靜地看著他表演,鏡片後的目光深邃難測。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拿出所謂的“證據”,只是那麼看著,彷彿在欣賞一幕有趣的戲劇。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門外隱約傳來一絲極輕微的呼吸聲,證明著守衛的存在。
最終,石川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形容的、近乎疲憊的神色。
“或許吧,”他淡淡地說,“或許是我多慮了。最近的麻煩事,確實讓人心煩意亂。”
他話鋒一轉,突然問道:“沈先生,你對‘淨化’這個詞,怎麼看?”
淨化?
沈飛心中警鈴大作。這個詞從石川口中說出,絕非凡俗意義上的清潔,必然與“蓬萊計劃”、與那些慘無人道的實驗息息相關!
他強迫自己冷靜,給出一個符合商人身份的、膚淺的回答:“淨化?自然是指清除雜質,保持純粹。無論是商業環境,還是……嗯,其他領域,都需要淨化吧。”
石川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變得幽深:“說得很好。清除雜質,保持純粹。為了一個更‘崇高’的目標,有時候,必要的‘淨化’是無法避免的,哪怕……過程會有些痛苦。”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暗示。
沈飛知道,這場會面遠未結束。石川沒有立刻動手,不代表他放棄了懷疑。這更像是一種貓捉老鼠的遊戲,一種心理上的凌遲。
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接下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因為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深淵的邊緣,而石川浩二,隨時可能將他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