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白袍之下
幾天後,一輛滿鐵的黑色轎車駛離了哈爾濱市區,沿著被冰雪覆蓋的公路,向著南郊的方向前行。車窗外,是無垠的、荒涼的雪原,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天地間彷彿只剩下灰白二色。
沈飛坐在後座,身旁是興致勃勃的松本理事。他穿著厚實的西裝大衣,手中拿著一個公文包,裡面裝著家族橡膠產業的相關資料和樣品,臉上維持著一種混合著商機面前的興奮與對未知軍方機構應有的敬畏神情。然而,在他的內心深處,冰冷的警惕如同這車外的寒風,無孔不入。
他的目的地,是關東軍防疫部下屬的一個“木材防腐研究所”。這個名字聽起來普通無害,但無論是松本語焉不詳的介紹,還是石川浩二那意味深長的眼神,都讓沈飛確信,這裡絕不僅僅是研究木材那麼簡單。它很可能是“蓬萊計劃”龐大體系中的一個外圍技術支撐點,或者是更深地獄的一道偽裝門簾。
轎車最終在一處被高牆、電網和層層崗哨包圍的建築群前停下。圍牆是冰冷的混凝土,比普通的研究所要高大厚重得多,牆頭上架設著探照燈,隱約可見巡邏士兵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福爾馬林又混合著其他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與周遭純淨的冰雪氣息格格不入。
守衛計程車兵嚴格檢查了松本的證件和沈飛的臨時通行證,又用審視的目光將沈飛上下打量了好幾遍,這才揮手放行。
進入圍牆內部,景象更加令人壓抑。裡面的建築多是低矮的平房或二層小樓,外觀樸實無華,甚至有些陳舊,但窗戶大多被封死或拉著厚重的窗簾。院子裡異常安靜,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機器低鳴,幾乎聽不到人聲。偶爾有穿著白色防疫服或日軍軍裝的人員匆匆走過,都低著頭,面無表情,彼此間少有交流。
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籠罩著整個區域。
松本似乎對這裡的氣氛也有些不適,他低聲對沈飛說:“沈君,這裡規矩多,跟緊我,少看少問,談完事情我們就離開。”
沈飛點了點頭,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快速而隱蔽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他注意到一些建築的通風管道異常粗大,某些地面有重型車輛反覆碾壓的痕跡,還有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設定了看似消防栓、實則可能是應急衝洗裝置的裝置。
在一個掛著“技術課”牌子的辦公室內,沈飛見到了此次接洽的物件——一個名叫小野的技術官。小野約莫三十多歲,戴著厚厚的眼鏡,臉色是一種不見陽光的蒼白,眼神呆滯,只有在看到松本出示的介紹信和提到“石川博士”時,才稍微有了一絲活氣。
“密封件的要求,在這裡。”小野的聲音乾澀,遞過來一份用日文書寫的技術規範清單,上面羅列了各種苛刻的引數:極高的耐酸鹼、耐有機溶劑腐蝕性,在極端溫度(包括低溫)下保持彈性和密封性,極低的可萃取物,以及……生物相容性?
看到“生物相容性”這一項,沈飛的心猛地一沉。這絕不是木材防腐需要用到的指標!
他面上不動聲色,仔細地看著清單,偶爾用帶著南洋口音的日語詢問一些技術細節,表現得像一個嚴謹的商人。“小野先生,這些要求非常專業,尤其是對生物相容性的要求,這似乎超出了普通工業密封件的範疇?不知具體應用在何種裝置上?瞭解應用環境,有助於我們提供最符合要求的配方。”
小野推了推眼鏡,含糊地說道:“是……是一些特殊的培養和儲存裝置,需要絕對無菌和穩定的環境。具體用途是軍事機密,不便透露。”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被嚴格訓練出來的迴避。
沈飛沒有繼續追問,轉而開始介紹自己家族橡膠廠的技術能力和可以提供的樣品,他侃侃而談,從橡膠的硫化工藝講到不同填料對效能的影響,顯得專業而可靠。
然而,在整個交談過程中,他都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似乎從辦公室的某個角落,或者隔壁房間,穿透牆壁,落在他的身上。是石川浩二?還是其他的監視者?
他知道,這次考察,洽談生意是表象,對他的審查和試探才是本質。
就在洽談接近尾聲,沈飛收起樣品和資料準備告辭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白色防疫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的人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幾個試管和一些培養皿。他似乎沒料到裡面有外人,愣了一下。
就在這短暫的瞬間,沈飛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托盤。試管裡是渾濁的、帶著詭異顏色的液體,而其中一個培養皿邊緣,似乎不小心沾染了一小塊暗紅色的、疑似乾涸血跡的汙漬!
那人迅速反應過來,幾乎是小跑著將托盤放在裡間的桌子上,然後匆匆退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抬頭。
小野技術官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站起身,語氣生硬地送客:“沈先生,情況我們已經瞭解,有訊息會透過鬆本理事通知你。請吧。”
松本也覺察到氣氛不對,連忙打著圓場,帶著沈飛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走出建築,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氣,沈飛卻感覺那股無形的壓力並未散去。剛才那驚鴻一瞥,那詭異的液體,那可疑的血跡,還有這研究所無處不在的違和感,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穿著他的神經。
他坐回轎車,看著窗外那逐漸遠去的、被高牆電網封鎖的建築群,眼神冰冷。
白袍之下,掩蓋的究竟是怎樣的罪惡?
而他要做的,就是撕開這層偽裝,哪怕下面是無底的深淵。
轎車駛離,將那片冰雪中的魔窟甩在身後,但沈飛知道,他與它的糾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