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藥香與殺機
阿炳敷上的草藥膏帶著一股刺鼻的清涼,暫時壓下了傷口灼燒般的劇痛,但沈飛的身體依舊如同被掏空般虛弱。高燒並未完全退去,一陣陣寒意夾雜著燥熱反覆侵襲著他,意識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浮沉。他靠在土牆上,半闔著眼,耳朵卻捕捉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土狗在遠處警戒時輕微的腳步聲,陳老栓壓抑的喘息,以及阿炳在破船邊敲敲打打、偶爾低聲嘟囔的含混鄉音。
這個突然出現的土郎中,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漁村絕望的沉寂,也帶來了新的不確定。沈飛不敢完全信任他,但在眼下這絕境中,卻又不得不依靠他那手或許能救命的醫術和修船的手藝。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推移,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些許湖面的濃霧,卻帶來了更熾熱的光線,烤得破敗的漁村如同一個蒸籠。
老煙槍遲遲未歸。沈飛心中漸漸升起一絲不安。尋找幾塊木板和桐油,需要這麼久嗎?是遇到了困難,還是……遭遇了不測?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阿炳。老頭依舊在不緊不慢地擺弄著那艘破船,似乎對外界的一切漠不關心。他那張佈滿皺紋、被湖風和歲月侵蝕得黝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阿炳先生……”沈飛嘶啞地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吹散。
阿炳停下手裡的活計,轉過頭,斗笠下的眼睛瞥向他:“嗯?”
“你這藥……能退熱嗎?”沈飛問道,他感覺自己的額頭又燙了起來。
阿炳走過來,伸出粗糙的手探了探沈飛的額頭,又扒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眉頭皺起:“熱毒未清,光靠外敷不夠。”他轉身從那個髒兮兮的褡褳裡又摸索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開啟,裡面是些黑褐色的、搓成不規則丸子狀的藥膏,散發著一股更濃烈、甚至有些嗆人的苦澀氣味。
“含在舌下,化著咽。”阿炳遞過一粒,“清內熱的,味道衝,忍著點。”
沈飛沒有猶豫,接過藥丸放入口中。一股難以形容的、極致的苦澀瞬間在口腔裡炸開,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讓他差點嘔吐出來。他強行忍住,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新的冷汗。
阿炳看著他扭曲的表情,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甚麼,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狀態,轉身回去繼續修船。
藥力似乎開始發作,沈飛感覺體內的燥熱被那股霸道的苦澀強行壓制下去,頭腦也清醒了不少。但他心中的疑慮卻並未消散。這藥……效果未免太快太猛了些。一個鄉野土郎中,能有如此立竿見影的方子?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阿炳的背影。那佝僂的身形,那熟練的修補動作,那口音……似乎都天衣無縫。但不知為何,沈飛總覺得這老頭身上,有一種與這破敗漁村格格不入的東西。不是氣質,而是一種……過於沉靜的感覺。彷彿眼前這生死攸關的逃亡、這緊張的對峙,於他而言,都只是司空見慣的日常。
就在這時,遠處警戒的土狗突然發出了急促而低沉的鳥鳴聲——約定的危險訊號!
有情況!
沈飛瞬間繃緊了神經,下意識地想去摸槍,卻牽動了腿傷,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阿炳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側耳傾聽,斗笠下的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小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片刻後,蘆葦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老煙槍的身影鑽了出來,臉色凝重,手裡只拿著幾塊勉強能用的、邊緣參差不齊的舊船板和一小罐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桐油。
“沈先生!”老煙槍快步走到沈飛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外面情況不對!我在附近轉悠的時候,看到好幾股鬼子的巡邏隊,都在往這片湖區收縮!還有便衣!像是在拉網搜查!”
果然!南造的動作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這片相對偏僻的湖區也被納入了重點搜尋範圍!
“我們這裡……安全嗎?”沈飛看向阿炳。這老頭的藏身之所,是否也在鬼子的搜查名單上?
阿炳用竹棍撥弄了一下地上的工具,沙啞道:“這破地方,鳥不拉屎,平時鬼子和保安團都懶得來。不過……要是他們真拉網,遲早會摸過來。”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船甚麼時候能修好?”沈飛追問,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生路。
阿炳看了看那艘破船,又看了看老煙槍帶回來的那點寒酸材料,搖了搖頭:“缺的東西太多,這點料,勉強能把最大的窟窿堵上,但能不能經得住太湖的風浪……難說。最快……也得後半夜。”
後半夜!這意味著他們還要在這危機四伏的漁村,提心吊膽地度過整個白天和大半個夜晚!
壓力如同實質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土狗從警戒點撤回,聽到這個訊息,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不能幹等!”沈飛強撐著精神,目光掃過三人,“老煙槍,土狗,你們輪流警戒,發現任何風吹草動,立刻示警!阿炳先生,請你盡力,儘快把船修好!”他又看向蜷縮在一旁、臉色慘白的陳老栓,“老陳,你也警醒點。”
安排完,沈飛重新靠回牆上,感受著口中那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和腿上陣陣傳來的、被藥力壓制卻依舊存在的痛楚。他看了一眼沉默修船的阿炳,又看了看外面被烈日炙烤的、寂靜中暗藏殺機的湖面和蘆葦蕩。
南造的網正在收緊。
他們就像網中掙扎的魚。
而身邊這個來歷不明的土郎中,是能幫他們咬破網線的利齒,還是……另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更危險的魚?
他摸了摸懷中那支冰冷的“源水”玻璃管。
最後的籌碼,必須在最關鍵的時刻打出。
漁村的白天,在一種極度壓抑和緊張的氣氛中緩慢流逝。烈日,蟬鳴,破敗的景物,以及空氣中瀰漫的草藥味、魚腥味和隱隱的殺機,交織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畫面。
直到夕陽西下,將太湖染成一片血色,阿炳才終於直起腰,用髒袖子擦了把汗,沙啞地道:“船……勉強能下水了。但能不能撐到對岸,看你們的造化,也看龍王爺給不給面子。”
沈飛看向那艘被修補得歪歪扭扭、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舢板,又看了看即將降臨的夜幕。
最後的逃亡,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