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夜劫
五日後,夜。青浦與上海縣交界的荒野。
月黑風高,初春的寒意依舊料峭,溼冷的霧氣在荒草和廢棄的田埂間瀰漫,能見度極低。一條年久失修、坑窪不平的支路,如同一條僵死的灰蛇,蜿蜒穿過這片被遺忘的土地。
沈飛伏在一處長滿枯草的土坡後面,身上覆蓋著偽裝網,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他的右腿在陰冷潮溼的空氣中隱隱作痛,但他渾然不覺,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他手中握著的不是槍,而是一個蒙著黑布的單筒望遠鏡,死死盯著道路延伸而來的黑暗盡頭。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溝渠和廢棄磚窯裡,潛伏著“掌櫃”調派來的五名行動隊員。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沉默如同岩石,只有偶爾調整姿勢時,才發出微不可聞的摩擦聲。胡文楷也被允許參與此次行動,負責在側翼警戒和傳遞訊號,年輕人既緊張又興奮,握著手槍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漫長。蟲鳴,風聲,甚至自己心臟的搏動聲,在此時都顯得異常清晰。
根據破譯的情報和多方印證,運輸隊將在午夜前後經過這段最為偏僻的路段。他們只有一次機會,必須速戰速決,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劫走貨物,迅速撤離。
沈飛抬起手腕,夜光錶的指標緩緩指向十一點四十分。
來了!
極遠處,傳來了微弱但低沉的引擎轟鳴聲,不同於民用車輛的輕浮,帶著一種軍用卡車的沉重與壓抑。
所有潛伏者瞬間屏住了呼吸。
沈飛透過望遠鏡,看到了黑暗中逐漸亮起的兩點昏黃車燈,正沿著道路顛簸前行。前面是一輛帶篷布的軍用卡車,後面跟著一輛滿載士兵的護衛卡車。
“目標出現。前車為目標,後車護衛,約一個小隊。”沈飛對著衣領下的微型話筒,聲音壓得極低,清晰地將資訊傳遞給所有隊員,“按計劃行動。”
計劃很簡單,卻極其依賴精準的時機和配合。他們在前方道路轉彎處預設了絆索和炸藥,目標並非炸燬車輛,而是製造混亂,迫使車隊停下。同時,另一名擅長狙擊的隊員會遠端打掉頭車輪胎和可能的通訊天線。趁著護衛士兵下車間隙,行動小隊迅速突進,控制頭車駕駛員和關鍵人員,奪取貨物後,從預設的撤退路線撤離。
車燈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卡車的輪廓和後面護衛卡車上晃動的日軍身影。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頭車的車輪即將壓上預設的絆索區域!
“動手!”沈飛低喝。
“轟!”
一聲並不算劇烈、但足以驚破夜空的爆炸在頭車左前方響起!並非直接攻擊車輛,而是炸斷了路邊一棵半枯的樹幹,樹幹轟然倒下,橫亙在道路中央!
幾乎同時!
“砰!”一聲清脆的狙擊槍響,頭車的左前輪胎應聲爆裂!車輛猛地失控,歪斜著撞向路邊的土溝,停了下來!
緊接著又是“啪”的一聲,卡車頂部的無線電天線被精準擊斷!
“敵襲!”
“準備戰鬥!”
護衛卡車緊急剎車,車上的日軍士兵反應迅速,紛紛跳下車,依託車輛和地形,緊張地搜尋著襲擊者的位置。爆炸和狙擊來得太過突然和精準,讓他們一時間有些慌亂,無法判斷襲擊來自何方,規模多大。
就是現在!
“上!”沈飛一聲令下!
埋伏在溝渠和磚窯中的五名行動隊員如同鬼魅般躍出!兩人一組,從側翼和後方,以嫻熟的戰術動作,如同利刃般插向陷入混亂的護衛士兵!他們的火力並不密集,但極其精準,瞬間就放倒了三四名試圖組織抵抗的日軍!
沈飛也拄著手杖,從土坡後衝出,他的目標明確——那輛歪在土溝裡的頭車駕駛室!
胡文楷緊跟在他身邊,舉槍警戒著可能從其他方向出現的威脅。
駕駛室裡的兩名日軍司機顯然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懵了,正試圖推開車門。沈飛衝到車旁,舉起安裝了消音器的勃朗寧手槍,隔著車窗,“噗噗”兩槍,精準地解決了他們。
戰鬥在短短一兩分鐘內就接近尾聲。護衛小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死傷過半,剩餘幾人也被行動隊員的火力壓制在掩體後,無法有效反擊。
“清理完畢!快!搬東西!”行動小隊隊長,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低吼道。
兩名隊員迅速衝到卡車後部,用撬棍暴力撬開了緊閉的篷布和後擋板。
沈飛在胡文楷的攙扶下,也快步走了過去。他必須親眼確認,那所謂的“特殊實驗器材”和“高價值耗材”究竟是甚麼!
篷布被掀開,車廂內堆放著一些用木箱和帆布包裹的物件。一名隊員利索地用匕首劃開一個木箱的封條,掀開蓋子——
裡面是整齊碼放的、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精密儀器部件,還有一些玻璃器皿和奇怪的導管。雖然看不懂具體用途,但那絕非普通的醫療裝置,透著一股冰冷而詭異的氣息。
“飛哥,你看這個!”另一名隊員從車廂角落裡拖出了一個較小的、帶有冷藏標誌的金屬箱。箱子很重,上面貼著醒目的生物危害標誌和日文標籤。
沈飛的心提了起來。他示意隊員開啟。
箱子被撬開,一股冰冷的白霧湧出。裡面是幾排固定在緩衝材料中的密封玻璃管,管內是某種渾濁的、暗黃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泛著不祥的光澤。管壁上貼著標籤,寫著複雜的代號和日期。
細菌樣本!或者……是更可怕的東西!
這就是渡邊信一口中的“高價值耗材”?用於“基礎醫學研究”?
沈飛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些東西,與“蓬萊計劃”脫不開干係!
“全部帶走!快!”他嘶啞地命令道。
隊員們開始迅速將車廂裡的箱子和那個金屬冷藏箱搬下來,準備裝上他們帶來的騾車(為了不暴露汽車引擎聲,他們使用騾車在附近接應)。
然而,就在他們忙著搬運的時候,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車廂最深處,一個被厚重帆布覆蓋的、長方形的物體,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如同嗚咽般的呻吟。
胡文楷耳朵尖,猛地轉過頭,警惕地舉起槍:“甚麼聲音?”
他小心翼翼地用槍口挑開那厚重的帆布一角。
月光下,看清了帆布下的東西,胡文楷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不是甚麼儀器,也不是箱子!
那是幾個人!
幾個被捆綁著,堵住嘴巴,蜷縮在車廂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活人!有男有女,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
他們不是“耗材”……他們是……“馬路大”?!(日軍對活體實驗受害者的蔑稱)
渡邊信一這個畜生!他所謂的“特殊實驗器材”,竟然包括活生生的人!
沈飛也看到了這一幕,一股混雜著沖天怒火和冰冷惡寒的情緒瞬間席捲了他!他以為劫到的是罪證,沒想到,直接劫到了正在發生的、血淋淋的罪惡本身!
“媽的!這幫天殺的畜生!”行動隊長也看到了,咬牙切齒地罵道。
情況瞬間變得無比複雜和緊急!他們原本計劃劫走貨物迅速撤離,但現在,多了這幾個無法快速行動的活人!
遠處的槍聲似乎有再次密集起來的趨勢,可能是殘餘的護衛在試圖反擊,或者更遠處的哨所聽到了動靜。
“隊長!不能再耽擱了!鬼子的援兵可能馬上就到!”一名隊員焦急地喊道。
沈飛看著車廂裡那幾雙充滿恐懼和祈求的眼睛,又看了看遠處黑暗中可能隨時出現的敵人,心臟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
救,還是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