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暗夜微光
回到“平安客棧”那間陰冷的房間,沈飛幾乎虛脫。與岸谷看似平靜實則兇險的交鋒,耗盡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心力。胡文楷將他扶上土炕,立刻轉身閂好門,臉上興奮的神色已被凝重取代。
“沈老闆,岸谷最後那句話,是邀請,也是監視。他一定會查‘陳懷遠’的底細。”胡文楷壓低聲音,眉頭緊鎖。長春“福壽堂”雖是組織的掩護據點,但畢竟不是天衣無縫,經不起特務機關有心的深挖。
沈飛靠在炕頭,閉目喘息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眼中雖有疲憊,卻依舊清明:“‘福壽堂’的掩護是夠用的,只要不查到具體的人。我們擔心的,是‘陳懷遠’南下的行程和遭遇‘水匪’的細節。老耿那邊安排得還算周密,但……不能把所有希望寄託在完美上。”
他頓了頓,繼續道:“岸谷的主要興趣在畫和‘玄機’上,只要‘陳懷遠’這個身份沒有明顯的、與政治相關的破綻,他暫時不會深究到底。他現在更想的,是如何從我嘴裡撬出那個‘秘密’。”
“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等他來查,還是主動做點甚麼?”胡文楷問道。
“以靜制動。”沈飛沉聲道,“我們剛賣了畫,得了錢,首要任務是‘養傷’。你明天就去請個像樣點的大夫來,做足樣子。另外,打聽一下哈爾濱哪裡能弄到好的傷藥,不惜花錢。我們要讓岸谷看到,我們確實在努力治傷,為後續去馬迭爾找他‘提供線索’做準備。”
主動請醫問藥,既是現實需要,也是迷惑對手、強化“陳懷遠”人設的必要舉措。
接下來的幾天,沈飛幾乎足不出戶,在客棧裡靜養。胡文楷則忙碌起來,先是請來了一個在哈爾濱小有名氣、專治跌打損傷的老中醫(自然是經過老張暗中篩選,背景相對乾淨的),開了不少內服外敷的藥材。接著,他又透過各種渠道,高價弄來了一些市面上難得的西藥消炎片和促進傷口癒合的藥膏。
沈飛忍著苦澀,將湯藥一飲而盡,配合著換藥,強迫自己吞嚥食物。腿上的傷口在相對專業的照料和藥物作用下,紅腫漸漸消退,劇痛轉為持續的鈍痛,雖然離痊癒還差得遠,但至少情況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他甚至能嘗試著在胡文楷的攙扶下,稍微多站立一會兒。
與此同時,老張也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偶爾在深夜帶來一些零碎的訊息。
“岸谷那邊有動靜了。”一次,他壓低聲音說道,“派人去了長春,核實‘福壽堂’和‘陳懷遠’。也查了你們從營口來的火車記錄。目前看,沒發現大問題。”
這在意料之中。沈飛更關心的是岸谷對那幅畫的反應。
“畫呢?他有甚麼發現?”
老張搖了搖頭:“畫被岸谷帶回了馬迭爾,鎖在了他的私人保險櫃裡。他找過幾個信得過的鑑定師看過,都說是真跡,但對那‘玄機’……似乎還沒甚麼頭緒。他私下裡打聽過幾種顯現隱藏字畫的方法,但好像都沒用在你這幅畫上。”
沈飛心中稍定。岸谷果然謹慎,在沒有把握之前,不會輕易對畫作進行可能造成損壞的測試。這為他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馬迭爾旅館最近有甚麼異常嗎?”胡文楷追問。
“戒備更嚴了。”老張神色凝重,“聽說關東軍司令部來了幾個大人物,經常在旅館裡開會。而且……旅館後巷那個側門,最近進出排查也嚴格了很多,招雜役的事情似乎暫停了。”
側門關閉?沈飛心中一沉。這可不是好訊息,意味著他們之前設想的、透過雜役身份潛入的後備計劃可能行不通了。所有的希望,似乎都集中在了岸谷這條線上。
“我們需要一個契機,”沈飛沉吟道,“一個能讓岸谷覺得,我‘偶然’想起了更多關於畫作秘密細節的契機。光靠養傷,太被動了。”
老張想了想,說道:“岸谷除了古玩,還喜歡聽戲,尤其是京戲。偶爾會去‘新世界’大舞臺。或許……可以在那裡製造一次‘偶遇’?”
“新世界”大舞臺?沈飛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那是一個人員混雜的公共場所,確實適合“偶遇”,但也意味著不可控因素更多。
就在他們商議之際,客棧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和沉重的腳步聲,似乎有不少人闖了進來!緊接著,他們房間的門被拍得山響!
“開門!查房!警察廳的!”
胡文楷臉色驟變,瞬間看向沈飛。沈飛瞳孔微縮,但臉上卻迅速恢復了“陳懷遠”那慣有的、帶著病氣的虛弱和一絲惶恐。他示意胡文楷去開門。
門開啟,外面站著幾名穿著偽滿黑色警察制服、挎著槍的警察,為首的是一個面色陰沉的小頭目。他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房間內掃過,最後落在炕上臉色蒼白、裹著厚被的沈飛身上。
“叫甚麼名字?從哪裡來的?幹甚麼的?”小頭目厲聲問道,同時示意手下翻查房間。
胡文楷連忙上前,陪著笑臉,將“陳懷遠”的證件和遭遇水匪的故事又說了一遍,並悄悄塞過去幾張鈔票。
那小頭目掂量著鈔票,臉色稍緩,但目光依舊銳利地盯著沈飛:“聽說你前幾天在松竹齋賣了幅古畫,得了不少錢?”
果然衝這個來的!是岸谷的試探?還是尋常的敲詐勒索?
沈飛心中念頭飛轉,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緊張與委屈:“長官明鑑……那……那是祖傳的東西,要不是活不下去了,也不敢賣啊……錢……錢都用來治傷了……”他說話間,還刻意咳嗽了幾聲,顯得更加悽慘。
警察們胡亂翻檢了一下,沒發現甚麼可疑物品(武器和畫作真品早已被沈飛分開隱秘藏好),又見沈飛確實是一副重傷未愈的模樣,那小頭目這才哼了一聲,帶著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房門重新關上,房間裡恢復了寂靜,但空氣中卻殘留著緊張的氣息。
“是岸谷派來試探的,還是巧合?”胡文楷心有餘悸。
“都有可能。”沈飛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冰冷,“但這提醒了我們,哈爾濱的眼睛,無處不在。我們的每一步,都必須更加小心。”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在這座冰封的城市裡,危機與機遇並存。警察的突然查訪,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因接近岸谷而產生的些許急躁,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前路的艱險。
暗夜行路,唯有依靠最謹慎的謀劃和最堅定的意志,才能捕捉到那穿透重重迷霧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