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5章 怒海孤舟

2025-11-30 作者:蕭田天

第三百零五章 怒海孤舟

“海龍號”比從遠處看更加破舊。船體木質發黑,佈滿深深淺淺的裂紋和海蠣子殼,帆布打著補丁,散發著濃烈的魚腥和醃貨的鹹臭味。它靜靜地漂浮在渾濁的江水中,像一頭疲憊而沉默的古老海獸。

船老大餘叔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精瘦漢子,面板被海風侵蝕得如同粗糙的樹皮,眼神卻銳利得像盯獵物的海雕。他帶著兩個同樣沉默寡言、身手矯健的年輕船員,將幾乎無法行走的沈飛連拖帶架地弄上了船,安置在船艙最底部一個狹窄、陰暗,但相對乾燥的角落裡。這裡堆放著一些備用纜繩和帆布,勉強能容身。

“艙底穩當,顛簸小些,對你傷口好。”餘叔言簡意賅,聲音沙啞,“除非遇到水警盤查,否則就別上來了。吃喝拉撒,他們會給你送下來。”他指了指那兩個年輕船員。

“多謝餘叔。”胡文楷抱拳,將一小袋作為額外酬勞的銀元塞了過去。

餘叔掂量了一下,沒推辭,揣進懷裡,只是深深地看了胡文楷和蜷縮在角落的沈飛一眼:“這趟水,不太平。你們心裡有數就行。開船了,沒事別出聲。”

說完,他轉身爬上甲板,低沉的號子聲和帆索攪動的聲音隨即傳來。“海龍號”發出吱吱呀呀的呻吟,開始緩緩移動,駛離這片荒涼的江岸,向著吳淞口外更廣闊、也更兇險的水域而去。

船艙底部的空氣汙濁而沉悶,混合著黴味、鹹腥味和沈飛傷口散發出的淡淡血腥與藥味。每一次船體隨著波浪起伏,都會牽動他腿上的傷,帶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鈍痛。他緊咬著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努力調整著呼吸,試圖適應這新的痛苦環境。

胡文楷守在旁邊,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不忍。“沈老闆,撐住,到了營口就好了。”

沈飛搖了搖頭,聲音因虛弱而低沉:“沒那麼簡單……影佐……不會輕易放我們北上的……海上……未必比陸上安全……”

他的話很快得到了印證。

“海龍號”駛出吳淞口不久,尚未進入真正的海域,遠處就傳來了急促的汽笛聲!一艘懸掛著日軍旭日旗的巡邏艇,劈開波浪,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甲板上立刻傳來一陣騷動和餘叔壓低嗓音的咒罵。

“媽的,這麼快就盯上了!都把傢伙藏好!阿水,你去應付!”餘叔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名叫阿水的年輕船員應了一聲,快步走向船尾。

胡文楷瞬間繃緊了身體,手無聲地摸向了藏在腰間的匕首。沈飛也屏住了呼吸,凝神聽著上面的動靜。

巡邏艇很快靠近,探照燈雪亮的光柱在“海龍號”破舊的船體上來回掃射。日語透過擴音器傳來,語氣嚴厲:

“前面的船隻,立刻停船接受檢查!”

“海龍號”緩緩停了下來,在波浪中起伏。阿水站在船尾,用帶著濃重浙東口音的日語,陪著笑臉大聲回應:“太君!我們是運醃貨的船,‘海龍號’,去營口的!都是良民,有手續的!”

巡邏艇上放下小艇,幾名端著步槍的日本水兵和一名穿著黑色制服的特務登上了“海龍號”。腳步聲在頭頂甲板上雜亂地響起,伴隨著翻動貨物的聲音和日語不耐煩的詢問。

沈飛和胡文楷在艙底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最輕。沈飛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腿上的傷口。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上面的搜查持續了將近十分鐘,似乎重點在尋找隱藏的武器或大量違禁品。餘叔和阿水一直在旁邊陪著小心,解釋著船艙裡“少爺”的傷勢和北返的原因。

突然,一名水兵的腳步聲停在了通往底艙的入口附近!

“下面是甚麼地方?”特務的聲音傳來。

“下面是壓艙石和堆放雜物的底艙,又髒又臭,還躺著我們受傷的少爺,不方便下去啊太君!”餘叔連忙解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

“受傷的少爺?”特務似乎起了疑心,“開啟看看!”

底艙入口的木板被“哐當”一聲掀開,一道手電光柱射了下來,在昏暗的底艙裡晃動,最終落在了蜷縮在角落、蓋著骯髒帆布的沈飛身上。

沈飛適時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微微顫抖,將臉埋得更深。胡文楷則立刻擋在沈飛身前,對著上面點頭哈腰,用帶著關外口音的中文說道:“軍爺,行行好,我家少爺傷得重,見不得風,也受不得驚……”

手電光在沈飛裹著厚厚紗布、滲出些許血漬的腿上停留了幾秒,又掃過旁邊堆放的纜繩和雜物。底艙的惡臭和沈飛那副悽慘的模樣,似乎讓上面的搜查者失去了深入探究的興趣。

“晦氣!”特務嘟囔了一句,似乎捂住了鼻子,“行了行了,蓋上吧!”

木板重新被蓋上,底艙再次陷入昏暗。腳步聲漸漸遠去,伴隨著日語“沒有問題,放行”的命令。

“海龍號”的引擎重新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加速。

直到巡邏艇的汽笛聲遠去,徹底消失在身後,船艙底的沈飛和胡文楷才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剛才那一刻,彷彿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這只是第一關……”沈飛虛弱地說道,眼神卻透過艙壁的縫隙,望向外面那片無邊無際的、灰暗洶湧的海面。

“海龍號”如同一片孤獨的樹葉,載著不屈的意志和未盡的使命,向著北方,向著那片被冰雪與黑暗籠罩的土地,義無反顧地駛去。

怒海孤舟,前路未卜。但航向,已然確定。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