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潛龍脫網
門外的腳步聲和呵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一下下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崔醫生臉色驟變,迅速吹滅了油燈,手術室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從後窗走!後面連著廢棄的染坊,穿過那裡可以到另一條街!”崔醫生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同時手腳麻利地將一些緊要的醫療器械塞進一個皮包。
胡文楷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虛弱的沈飛背在背上,那捲至關重要的畫作被沈飛死死攥在手裡。崔醫生則提起皮包,率先悄無聲息地開啟了手術室的後窗。
窗外是一條堆滿廢棄染缸和雜物的窄巷,散發著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胡文楷揹著沈飛,在崔醫生的指引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雜物間穿行。沈飛伏在胡文楷背上,右腿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暈厥,但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鮮血從簡陋的包紮處不斷滲出,滴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前門傳來了粗暴的砸門聲和日語吼叫,顯然,敵人已經找到了這裡。
“快!他們很快會發現後窗!”崔醫生催促道,他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緊張。
三人艱難地穿過廢棄的染坊,從另一頭一個破損的籬笆牆鑽出,來到了一條相對寬敞但依舊昏暗的后街。一輛早已熄火、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陰影裡,這是“裁縫”預先部署在此的應急車輛。
胡文楷將沈飛小心地塞進後排,崔醫生也迅速鑽入副駕駛。胡文楷跳上駕駛座,熟練地啟動引擎,卻沒有立刻開燈,轎車如同幽靈般滑入夜色之中。
幾乎在他們離開的同時,染坊方向傳來了槍聲和更加激烈的喧譁,追兵顯然已經發現了他們的逃脫路線。
轎車在無人的小街上緩慢行駛,避開主要幹道。胡文楷憑藉著對地形的極致熟悉,在蛛網般的巷弄裡穿梭。
“不能回任何已知的安全屋了。”胡文楷聲音低沉,“影佐肯定把所有和我們有關聯的地方都監視起來了。”
“去‘倉庫’。”後排傳來沈飛虛弱但清晰的聲音。他所說的“倉庫”,是“裁縫”情報網路中一個極少啟用、連胡文楷都只知道大致方位和接頭方式的終極避險點,位於公共租界與法租界交界處一片錯綜複雜的棚戶區深處,魚龍混雜,極易隱藏。
胡文楷沒有多問,立刻調整方向。
一個多小時後,轎車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片散發著黴味和汙水氣味的破敗棚戶區邊緣。按照沈飛指示的暗號,胡文楷有節奏地敲響了一扇鏽跡斑斑的鐵皮門。
門上的小窗開啟,一雙警惕的眼睛掃過外面。片刻後,鐵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胡文楷揹著沈飛,與崔醫生迅速閃入,鐵門隨即關閉,將外界的危險暫時隔絕。
門內是一個堆滿各種廢舊機器和雜物的寬敞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一個穿著工裝、面容樸實的中年人沉默地引著他們穿過雜物,來到最裡面一個被隔出來的、相對乾淨的小房間。
“這裡絕對安全,除非把整個棚戶區翻過來,否則找不到。”中年人言簡意賅地說了一句,便退了出去,守在入口處。
胡文楷將沈飛小心地放在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板床上。崔醫生立刻上前,藉著帶來的應急燈,重新檢查沈飛的傷口。縫合處因剛才的奔波有些崩裂,需要重新處理。
“失血太多,傷口有感染風險,必須用消炎藥,而且需要絕對靜養至少一週,否則……”崔醫生一邊處理,一邊再次強調傷勢的嚴重性。
“沒有一週時間了。”沈飛躺在板床上,臉色在燈光下如同透明的白紙,但眼神卻異常清醒和銳利,“影佐不會給我們一週。我們必須儘快離開上海。”
他看向胡文楷:“畫裡的資訊明確了,目標是哈爾濱,馬迭爾旅館的VIP通行證是鑰匙。我們需要一個計劃,一個能讓我這副樣子,安全抵達哈爾濱,並能獲取通行證的計劃。”
胡文楷眉頭緊鎖:“你現在這樣子,連走出這個倉庫都困難,怎麼北上?沿途關卡林立,盤查嚴密,尤其是通往北方的路線。”
“所以,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個合理的北上理由,以及……一條相對安全的秘密通道。”沈飛喘息著說道,“‘裁縫’應該已經在行動了。我們需要和他取得聯絡。”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外面傳來了三長兩短的敲門暗號。守在門口的中年人確認後,開啟了門。
進來的人,正是“裁縫”。他依舊穿著那身不起眼的灰色長衫,面容冷靜,但眼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凝重。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沈飛和正在忙碌的崔醫生,直接切入主題:“外圍的網收得很緊,你們能脫身,已是萬幸。‘沈文華’這個身份徹底廢棄,滬江書局被查封,我們損失了多個聯絡點。”
他的話語平靜,卻陳述著殘酷的事實。沈飛閉了閉眼,滬江書局是他經營許久的心血,也是重要的情報節點。
“畫,譯出來了?”裁縫問道。
胡文楷立刻將破譯出的“哈爾濱、馬迭爾旅館、VIP通行證”的資訊彙報。
裁縫聽完,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和我們掌握的零星資訊對得上。‘蓬萊計劃’的核心確實在哈爾濱周邊,馬迭爾旅館是其中一個重要的社交和情報樞紐。獲取VIP通行證,是潛入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
他看向沈飛:“你的傷勢,崔醫生應該已經告訴你了。現在的你,不適合長途跋涉,更不適合執行潛伏任務。”
“我沒有選擇。”沈飛睜開眼,目光堅定,“影佐知道我沒死,就知道我一定會北上。他會在所有明面上的路線佈下天羅地網。我必須去,而且要比他預想的更快,走一條他想不到的路。”
“你有甚麼想法?”裁縫問道。
“走海路。”沈飛吐出三個字,“從上海秘密乘船北上大連或營口,再輾轉進入哈爾濱。海路盤查相對陸路稍松,而且影佐的勢力在海上未必能完全覆蓋。我們需要一個可靠的船幫關係,以及一個能掩護我傷病的身份——比如,南下采購藥材受傷的關外商人,或者……被仇家追殺,北上避禍的幫會人物。”
這是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海路並非絕對安全,日軍的海上巡邏同樣嚴密,而且漫長的航程對沈飛的傷勢是巨大的考驗。
裁縫沉思良久,最終點了點頭:“海路……可以嘗試。船幫的關係,我來想辦法。身份和掩護故事,也需要精心設計。但你必須要撐住,至少要在上船前,恢復到能夠勉強行動的狀態。”
他看向崔醫生:“老崔,他的腿,就交給你了。用最好的藥,想盡一切辦法,控制住感染,促進癒合。”
崔醫生重重點頭:“我盡力!”
裁縫又對胡文楷吩咐道:“文楷,你負責具體的行程規劃和沿途警戒。這次北上,你帶隊。”
“是!”胡文楷肅然應命。
安排完這些,裁縫才再次看向沈飛,眼神複雜:“‘飛刃’,上海之局,因你而破,亦因你而陷入更大的危機。此去北國,冰封千里,魔窟深藏,比之上海,兇險何止百倍。你……可準備好了?”
沈飛躺在板床上,感受著腿上傳來的陣陣鈍痛,望著頭頂低矮、佈滿蛛網的天花板,緩緩地、堅定地吐出一口氣:
“深淵已凝視,豈能不入?”
為了“夜鶯”那渺茫的“未逝”,為了粉碎“蓬萊”那滔天的陰謀,縱前方是刀山火海,九幽魔窟,他亦往矣。
潛龍脫網,終將北狩。一場更加殘酷、更加波瀾壯闊的冰原諜戰,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