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風眼之間
安全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隔絕了時間流逝的實感。只有頭頂偶爾傳來的、經過層層削弱後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或車輛駛過的沉悶聲響,提醒著他們,上海這座巨大的機器仍在正常運轉,而他們,正藏身於其最隱秘的陰影夾縫之中。
蘇念卿在藥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眉頭依舊微微蹙著,顯露出即便在睡夢中也無法完全擺脫的緊張與痛楚。沈飛則毫無睡意,他仔細檢查了屋內的儲備,整理了武器,並將那本至關重要的密碼本和破譯記錄再次取出,在燈下反覆研讀,試圖從那些已破譯和尚未破譯的片段中,榨取更多關於“涅盤”與“神諭”的資訊。
“SX-01效果顯著,但副作用……RF來源穩定……需擴大‘原材料’供給……”
“原材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反覆刺痛著他的神經。結合“實驗體”的表述,這幾乎已經指向了最壞的可能性——活人。日軍在哪裡進行這些實驗?規模有多大?“神諭”武器又是甚麼?這些疑問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他的心頭。
他輕輕走到暗道入口處,貼著冰冷的金屬門聆聽。外面一片死寂。老鐵將他們送到這裡後,就切斷了直接聯絡,他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裁縫”必然在利用他們爭取到的這寶貴時間和情報,在外圍進行著緊張的部署和調查。
等待,往往是任務中最煎熬的部分。
幾個小時後,蘇念卿醒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沈飛將食物和水遞給她。
“我們在這裡……安全嗎?”她低聲問,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四周封閉的牆壁。
“暫時是‘裁縫’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沈飛在她身邊坐下,“但沒有任何地方是絕對永久的。我們在等組織的下一步指示。”
蘇念卿沉默地點點頭,小口吃著東西。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沈飛:“如果……如果我們沒能把訊息送出去,或者……”
“沒有如果。”沈飛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已經把水攪渾,拿到了鑰匙。‘裁縫’和外面的同志不會停下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保持戰鬥力,等到需要我們的時候。”
他的鎮定感染了蘇念卿,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只是默默活動著自己受傷的左臂手指,努力保持其功能。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只有半天,暗道入口處突然傳來了極其輕微、但有別於之前老鐵所用節奏的敲擊聲!
沈飛瞬間警覺,示意蘇念卿隱蔽,自己持槍靠近門口,謹慎地回應了“裁縫”約定的另一套應急確認訊號。
門外安靜了片刻,隨後,一張摺疊的小紙條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接著,便是腳步聲迅速遠離的聲音。
沒有見面,只是傳遞紙條。說明外面的形勢依舊極度危險,連“裁縫”信任的交通員也無法確保不被跟蹤。
沈飛迅速撿起紙條,展開。上面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用密碼寫就的寥寥數語。他迅速破譯:
“‘涅盤’核心位於閘北疑似防疫給水部駐地,戒備森嚴。‘原材料’運輸線與碼頭勞工失蹤案吻合。林已叛變,供出‘周明’外貌特徵及可能與‘夜鶯’關聯。梅機關主導搜捕,懸賞鉅額。暫勿動,待命。‘家園’正在核實‘神諭’。”
紙條上的資訊讓沈飛瞳孔收縮。
“涅盤”的核心地點找到了!果然是掛著“防疫給水”羊頭的惡魔巢穴!這印證了最可怕的猜測。林瀚之的叛變在意料之中,但自己和蘇念卿(夜鶯)的外貌特徵被供出,意味著他們一旦露面,將面臨立刻被捕的危險。而梅機關的鉅額懸賞,更會讓上海灘所有的魑魅魍魎都變成他們的敵人。
形勢嚴峻到了極點。
但同時,“家園”(組織的代號)已經在行動,核實著“神諭”的情報。他們並非孤軍奮戰。
他將紙條的內容低聲告知了蘇念卿。聽到林瀚之徹底叛變並供出他們時,蘇念卿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和鄙夷,但很快被堅定所取代。
“我們成了甕中之鱉,但也把鬼子最髒的窩點捅出來了。”她輕聲道,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沒錯。”沈飛將紙條湊到蠟燭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現在,我們就在這風眼之中。外面風暴最劇烈,這裡反而有片刻的寧靜。但這寧靜,是用來積蓄力量,等待雷霆一擊的時刻。”
他看向蘇念卿:“抓緊時間恢復。接下來,無論是甚麼任務,都不會輕鬆。”
蘇念卿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開始更努力地活動手臂,進行力所能及的恢復性鍛鍊。
安全屋內,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壓抑和焦慮,而是一種磨礪刀鋒、引而不發的戰前準備。他們置身於風暴中心,等待著將那足以撕裂黑暗的閃電,投擲向罪惡核心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