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裁縫的針腳
公用電話亭的忙音彷彿還在耳邊迴響,沈飛(周明)混在下班的人潮中,心緒卻如同黃浦江面下的暗流,洶湧不定。那個神秘女子的再次出現,並且是以潛入林瀚之辦公室的方式,徹底打亂了他原本以為相對平穩的滲透初期。
他不能確定對方是否認出了自己,是僅僅記得在圖書館有過一面之緣的“沈文”,還是憑藉某種直覺或情報,聯想到了更多。但無論如何,這次意外的撞破,都意味著他“周明”這個身份,已經暴露在了一個未知的、且顯然具備相當行動能力的勢力視野中。
他需要指令,需要“裁縫”的判斷。
回到北四川路的亭子間,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靜靜坐著,耳朵捕捉著弄堂裡的一切聲響,直到確認並無異常,才稍稍放鬆。他沒有生火做飯,只就著冷水啃了幾口早上剩下的硬麵包,思緒卻一刻未停。
約莫晚上九點,門外傳來了有節奏的、如同鄰居串門般的敲門聲。三短,一長,再三短。
是“裁縫”!
沈飛迅速開門,“裁縫”那毫無特點的身影閃了進來,隨手關上門,動作自然得如同回自己家。
“情況我知道了。”“裁縫”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低沉而平穩。他在狹小的房間裡踱了兩步,目光掃過簡陋的陳設,最後落在沈飛身上,“你處理得不錯,沒有驚動其他人,保持了‘周明’該有的反應。”
沈飛沒有插話,靜靜等待下文。
“那個女子,”“裁縫”沉吟道,“我們暫時稱她為‘夜鶯’。她的身份很神秘,我們掌握的資訊極少。只知道她活動頻繁,目標不明,身手敏捷,反偵察能力極強。之前出現在津港圖書館,現在又出現在上海,並且盯上了林瀚之……這絕非巧合。”
“她和東沙島的‘青鳥’有關聯嗎?”沈飛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目前沒有直接證據。但行事風格有相似之處,都擅長偽裝,目標明確,行動果決。不排除屬於同一龐大網路下的不同分支,或者……是相互競爭的對手。”“裁縫”的分析冷靜而客觀,“至於她是否認出了你,有兩種可能。一是她只將你視為偶然撞破她行動的報館職員‘周明’;二是她記憶力超群,或者掌握了你‘沈文’身份的部分資訊,產生了聯想。但無論哪種,你現在都已經被她標記了。”
沈飛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所擔心的。
“不必過於焦慮,”“裁縫”話鋒一轉,“暴露在未知的視線下,是潛伏工作的常態。關鍵在於如何應對和利用。‘夜鶯’的出現,雖然帶來了風險,但也可能是一個契機。”
“契機?”
“對。”“裁縫”停下腳步,看著沈飛,“林瀚之身上肯定有秘密,而且是與‘夜鶯’及其背後勢力相關的秘密。否則她不會冒險潛入報館。我們現在不知道這秘密是甚麼,但可以順著這條線查下去。”
“您的意思是……利用‘夜鶯’對林瀚之的關注,反向調查?”沈飛立刻明白了。
“沒錯。”“裁縫”頷首,“你的任務優先順序需要調整。在繼續扮演好‘周明’、蒐集常規經濟情報的同時,要重點留意林瀚之的一舉一動,以及任何可能與‘夜鶯’產生交集的線索。但要記住,絕對不要主動接近或調查‘夜鶯’本人,她太危險。我們只需要做安靜的觀察者,等待他們自己露出馬腳。”
他遞給沈飛一個極薄的、如同香菸盒大小的金屬片:“這是一個簡易的訊號接收器,調整到特定頻段。如果‘夜鶯’再次在報館附近出現,或者有緊急情況,我會透過它傳送一個簡短的震動訊號。你感受到震動,就意味著需要提高警惕,或者前往備用聯絡點。”
沈飛接過金屬片,入手冰涼,分量很輕,便於隱藏。
“另外,”“裁縫”補充道,“關於蘇念卿,可以適當加深接觸。她背景相對乾淨,在報館內部訊息靈通,或許能提供一些關於林瀚之的、我們尚未掌握的資訊。但尺度要把握好,維持在同事間的正常交往即可。”
“明白。”
“裁縫”交代完畢,不再多留,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亭子間,融入外面的夜色。
沈飛摩挲著手中那枚冰涼的金屬片,感受著上面細微的紋路。“裁縫”的指令清晰而明確:以靜制動,借力打力。在保持自身隱蔽的前提下,利用突然出現的“夜鶯”這條鯰魚,去攪動林瀚之這潭深水。
這需要更高的耐心和更精細的操控。
他將金屬片小心地藏好,然後走到窗邊。上海的夜空被霓虹燈染成一片曖昧的昏紅,看不到星光。這座城市的秘密,似乎比津港隱藏得更深,包裹在層層繁華與虛榮之下。
“夜鶯”的羽毛掠過,留下了一連串的問號。而他和“裁縫”,則要像最耐心的裁縫,用無形的針腳,將這些散亂的線索,慢慢縫合,直至看清其背後隱藏的完整圖景。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得更加謹慎。因為暗處,不止一雙眼睛在注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