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獨行暗夜
新的身份叫趙世謙,一個沉默寡言、從北平來津港投奔遠房親戚謀生的破落書生。落腳點在距離碼頭區更遠、更加魚龍混雜的城東棚戶區,一間低矮、潮溼,僅能遮風擋雨的木板隔間。這裡人員流動極大,三教九流混雜,如同城市肌體上的一道疤痕,骯髒、混亂,卻也成了最好的偽裝。
沈飛,不,現在是趙世謙了。他換上了打著補丁的灰布長衫,頭髮弄得略顯油膩雜亂,臉上帶著一種不得志文人特有的頹喪和拘謹。他將那把駁殼槍和少量子彈用油布包好,藏在了床板下最隱蔽的縫隙裡,身上只帶了一把貼身的匕首。在這裡,一個窮書生身上帶著槍,比甚麼都更容易暴露。
“觀棋先生”交給他的任務清晰而艱鉅:找出“鼴鼠”。沒有團隊支援,沒有便捷的通訊,他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在黑暗中摸索那根致命的毒刺。
他首先需要做的,是覆盤。在腦海中,像過電影一般,將“園丁”犧牲前後所有的細節,一幀一幀地回放。
那天,他按照“影子”的指示,從書店後院的通道撤離。“園丁”在倉庫接應點清理了第一個敵人,並在第二個殺手發現他時,發動了致命一擊,為他指明瞭通往下水道的岔路。“園丁”犧牲自己,掩護他離開。
問題出在哪裡?
知道他從書店撤離,並且可能利用那條預設緊急通道的人,範圍很小。“觀棋先生”、“影子”、“園丁”本人,以及可能負責外圍策應或知曉部分應急預案的極少數核心成員。理論上,“樵夫”、“石匠”、“漁夫”都在此列。
敵人不僅知道通道,還提前在通道出口的倉庫佈置了殺手!這意味著,他們不僅知道通道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出口的具體位置!這絕非普通成員能夠掌握的資訊。
“園丁”是在接應點被發現的。敵人怎麼會如此精準地找到那個隱蔽的接應點?是跟蹤?還是……有人提前洩露了接應點的位置?
沈飛坐在吱呀作響的破木床上,就著從板壁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用一支鉛筆頭在廢紙的背面緩緩寫下幾個關鍵詞:書店撤離、緊急通道、出口位置、接應點。
他的筆尖在“接應點”三個字上重重劃了一個圈。
知道接應點具體位置的,除了當時在場的“園丁”和自己,就只有負責佈置和確認接應點安全的人。“園丁”犧牲,自己死裡逃生,那麼……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最大的嫌疑,指向了負責行動支援和據點安排的環節!這個環節,恰好與“樵夫”的部分職責重疊,但“樵夫”當時在負責外圍監視林府和印書館,直接參與接應點佈置的可能性不大。那麼,是誰?
他努力回憶“園丁”犧牲前是否留下過任何暗示。當時情況危急,“園丁”只來得及指明逃生路線,並未多言。但……有沒有可能,在更早的時候,“園丁”已經察覺到了甚麼?
沈飛閉上眼,回想起更早之前,他將林府的可疑情況透過那本《唐詩三百首》傳遞出去後,是“園丁”手下那個賣針線的貨郎來取的“書”。傳遞過程是否出了問題?貨郎是否可靠?
還有,在他被困下水道,得到流浪者老陳指點,從染坊枯井爬出後,是“樵夫”第一時間接到他發出的緊急訊號,並接應他去了貨運公司倉庫。這個過程中,“樵夫”的表現有無異常?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看誰都像是澆灌它的黑手。沈飛感到一陣寒意。他知道,這種無差別的猜忌是危險的,會侵蝕判斷力,但他必須保持這種警惕。
他不能直接去調查“觀棋”小組的內部成員,那無異於自我暴露。他必須從外部,從那些可能被“鼴鼠”利用或接觸過的外圍環節入手。
他想到了那個賣針線的貨郎,想到了下水道里的老陳,甚至想到了匯通商貿行那個看似精明的王克明——王克明能如此快地懷疑並測試他,是否也因為從某個渠道獲得了關於他的“提示”?
線索紛亂如麻。
他站起身,將寫有關鍵詞的廢紙湊到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他需要走出去,用這個“趙世謙”的身份,重新接觸那些邊緣地帶,像一個真正的偵探一樣,去傾聽,去觀察,去捕捉那些被主流視線忽略的蛛絲馬跡。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棚戶區汙濁的空氣和嘈雜的聲浪中。陽光有些刺眼,但他感覺自己是行走在一條更加幽深、更加寒冷的暗夜小徑上。
身邊的人,或許是麻木的求生者,或許是隱藏的敵人,也或許,就是那個他苦苦尋找的“鼴鼠”。
他拉了拉破舊的帽簷,遮住半張臉,邁開了第一步。
獨行的獵手,已踏入佈滿迷霧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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