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地火
昏黃跳躍的火光下,幾張驚惶不安的臉孔警惕地打量著沈飛這個不速之客。他渾身溼透,沾滿汙穢,散發著下水道特有的惡臭,但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卻異常沉靜,沒有流浪者常見的麻木或癲狂。
那個被沈飛注意到的、眼神相對鎮定的老者,約莫六十多歲,頭髮花白雜亂,臉上佈滿溝壑,但腰桿卻挺得筆直。他抬手製止了身邊一個想要抓起破碗當武器的年輕流浪漢,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在沈飛身上掃視了幾個來回,最後落在他雖然狼狽卻依稀可辨質地的衣物布料,以及那雙雖然沾滿汙泥卻骨骼分明、不像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的手上。
“上面的麻煩?”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像是破風箱,“兵?還是匪?”
這個問題直截了當,帶著底層民眾在亂世中掙扎求存練就的敏銳。
沈飛心中微動,知道瞞不過這等飽經風霜的眼睛,但他也不能暴露真實身份。他苦笑一下,含糊道:“算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追得走投無路,才鑽了這下水道。”
他刻意表現出適度的狼狽和後怕,這是一個“得罪了權貴”的普通人該有的反應。
老者盯著他,似乎在判斷話語的真偽。片刻,他微微頷首,對旁邊一個半大的小子示意了一下。那小子有些不情願地挪了挪位置,讓出火堆邊一小塊乾燥的地面。
“坐吧。這兒沒人管你得罪了誰。”老者語氣平淡,“但規矩要懂,別把麻煩引到這裡。天亮前,你得離開。”
“多謝老丈收留。”沈飛拱手,依言坐下,將溼透的褲腿靠近火堆,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意。“我叫……沈三。”他報了個假名。
“叫我老陳就行。”老者淡淡道,不再多問,拿起一根木棍撥弄著火堆。
其他流浪漢見老陳發了話,警惕稍減,但依舊與沈飛保持著距離,低聲用沈飛聽不清的方言交談著,目光不時瞟過來。
沈飛一邊烤著火,一邊狀似無意地觀察著這個地下空間和環境。這裡相對乾燥,顯然被精心打理過,角落堆著一些撿來的破爛傢什和用油布包裹的、可能是食物或衣物的東西。牆壁上那些標記,尤其是那個星星圖案,在火光照耀下更加清晰。
“老陳,你們在這裡住了很久?”沈飛試探著問,“這些記號是……?”
老陳頭也沒抬:“混口飯吃,哪兒不是住。記號是免得在下面變成無頭蒼蠅。”他頓了頓,瞥了沈飛一眼,“怎麼,你想找路出去?”
沈飛嘆了口氣:“總得找個活路。上面現在……風聲緊嗎?我是從城東北那邊下來的。”
他需要了解地面的情況。
老陳撥弄火堆的手停了一下:“緊。白天晚上都有當兵的晃悠,盤查得厲害,聽說是在抓甚麼要犯。”他抬起眼皮,深深看了沈飛一眼,“城東北?呵,那你運氣不錯。那邊今天上午動靜最大,槍都響了好一陣子,聽說端了個甚麼窩點,還死了人。”
沈飛心臟一縮!端了窩點?死了人?是指書店嗎?“影子”和“園丁”……
他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恐:“死……死人了?我的天……”
“這世道,死個把人算甚麼新鮮。”老陳語氣漠然,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要想活命,就貓著,別露頭。”
這時,那個半大小子湊到老陳耳邊低聲說了幾句,目光瞟向沈飛之前來的那個管道口。
老陳眉頭微皺,對沈飛道:“你來的那條路,最近不太平。前幾天晚上,也有幾個生面孔下來轉悠,不像找食吃的,眼神兇得很。”
沈飛心中一凜!是“墨魚”的人!他們果然也在利用下水道系統搜尋!
“他們……還在下面?”沈飛聲音有些發緊。
“轉了轉就走了,沒到我們這兒。”老陳站起身,走到畫著星星標記的那面牆前,用手拍了拍旁邊一個稍小、被雜物半遮掩的洞口,“想活命,走這邊。順著有三角標記的管道走,大概半個時辰,能通到城南廢棄的染坊後院井口。那邊荒廢久了,沒人注意。”
他這是在指路!在警告了危險之後,又給了他一條生路!
沈飛立刻起身,鄭重地向老陳鞠了一躬:“多謝老丈指點!救命之恩,沈三沒齒難忘!”
老陳擺了擺手,重新坐回火堆旁,恢復了之前的沉默,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飛不再耽擱,他知道追兵可能隨時會來。他最後看了一眼這些在社會最底層、卻在黑暗中給予他一絲微光的人們,記住了老陳那看似渾濁卻洞悉世事的眼睛,然後毫不猶豫地鑽進了那個指向生路的洞口。
管道內依舊黑暗潮溼,但這一次,他心中有了明確的方向。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果然會出現一個用同樣手法刻畫的三角形標記。
這些生存在陰影夾縫中的人們,自有他們的一套生存智慧和互助網路。這地火,雖微弱,卻頑強。
他沿著標記快速前進,必須趕在敵人發現這條路線之前,抵達出口,與“觀棋”小組取得聯絡!
“墨魚”……無論你是誰,這筆血債,必須血償!
黑暗中,沈飛的眼神燃燒著冰冷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