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用油紙包裹的殘玉,此刻正躺在許大茂家中五斗櫃最底層的暗格裡。暗格做得精巧,藏在抽屜底板下,上面壓著一摞舊報紙和幾本馬列著作。許大茂每天出門前、回家後,都會狀似無意地拉開抽屜看一眼,確認東西還在。
這已經不是一塊玉了。在許大茂眼裡,這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左右許多人命運的棋子。
自從那夜三人對峙之後,許大茂明顯感覺到自己在院裡的地位發生了微妙變化。劉海中再見到他時,臉上會堆起一種過於熱絡的笑容,說話時總帶著商量的語氣,不再像以前那樣端著“二大爺”的架子。閻埠貴則恰恰相反,看見他就躲,眼神閃爍,像個犯了錯的學生見了老師。
這種感覺讓許大茂很受用。
但他清楚,這種平衡是脆弱的。劉海中絕不甘心只當個配角,閻埠貴也未必真的認命。那塊玉就像一顆定時炸彈,埋在三人中間,誰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炸,會炸到誰。
週四晚上,許大茂故意在院裡“偶遇”了劉海中。兩人站在中院的棗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二大爺,文物部門那邊我聯絡上了。”許大茂壓低聲音,“下週二,區文化館的李副館長會來咱們廠調研,我找了個機會,說咱們這兒發現了一件有研究價值的老物件,想請他看看。”
劉海中眼睛一亮:“這麼快?大茂,還是你有辦法。”
“不過,”許大茂話鋒一轉,“李館長說了,東西得先看看。要是真有價值,他們才能正式接收,還要辦手續,寫材料,可能還要往上報。這過程……可長可短。”
他觀察著劉海中的表情。劉海中臉上的興奮淡了些,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焦躁。
“不能快點?”劉海中問,“這玉在手裡,我心裡不踏實。”
“二大爺,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許大茂笑了,“再說了,這事兒急不得。咱們得把前因後果、來龍去脈都理順了,材料寫紮實了,功勞才穩當。您說是不是?”
劉海中點點頭,但表情明顯有些不耐煩。許大茂知道,這老傢伙是想盡快把功勞拿到手,最好能換點實際的好處——比如,恢復他在院裡的威望,或者,在廠裡謀個甚麼閒職。
“對了二大爺,”許大茂像是突然想起甚麼,“我聽說,廠裡食堂那邊,最近動靜不小?”
劉海中的臉色沉了下來:“哼,傻柱那小子,現在是越來越能耐了。”
“怎麼了?”
“怎麼了?他搞的那套甚麼‘成本核算’、‘績效獎勵’,把食堂那幫人折騰得夠嗆。”劉海中冷笑,“以前大家吃大鍋飯,幹多幹少一個樣。現在可好,乾的活要記分,採購要透明,連洗菜切菜都有標準。老馬他們,日子不好過嘍。”
許大茂心裡一動。老馬……就是那個以前在食堂撈油水的採購?他記得這個人,以前跟劉海中走得挺近。
“老馬他們沒意見?”許大茂狀似隨意地問。
“能沒意見嗎?”劉海中壓低聲音,“大茂,這話我就跟你說說。老馬找過我幾次,抱怨傻柱斷了他們的財路。現在食堂採購都走正規渠道,以前那些油水都沒了。還有那個胖子,也被傻柱收拾過,扣了獎金,心裡憋著火呢。”
許大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裡卻多了一層警惕。
和劉海中的想法不同,許大茂現在對何雨柱的感情很複雜。是,他們曾經是死對頭,鬥了十幾年。但也是何雨柱,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幫了他——要不是何雨柱,他許大茂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個自己的孩子。
雖然孩子現在跟著婁曉娥在香江,但那畢竟是他許大茂的血脈。婁曉娥寄來的信裡,夾著孩子的照片,那小子長得虎頭虎腦的,眉眼間有他的影子。每每想到這些,許大茂心裡就會湧起一股暖流,同時對何雨柱的感激也就多一分。
所以現在聽到劉海中言語間對何雨柱的不滿,許大茂心裡立刻警惕起來。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附和著點點頭。
“柱子這人,做事是認真了點。”許大茂說得含糊,“不過食堂改革是廠裡定的方向,他也就是執行。”
劉海中斜眼看了許大茂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在他印象裡,許大茂應該是最恨何雨柱的人才對。
“大茂,你現在……跟何雨柱關係不錯?”劉海中試探著問。
許大茂笑了笑:“二大爺,人都是會變的。柱子幫過我大忙,我心裡記著。再說了,都是院裡的鄰居,老斗來鬥去的,沒意思。”
劉海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兩人又聊了幾句,便各自散了。許大茂回到家裡,坐在桌前,點了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的思緒飛快地轉動。
劉海中提起老馬和胖子時,那種語氣……不僅僅是抱怨,更像是一種暗示。這老傢伙,該不會想借食堂的事,給何雨柱使絆子吧?
許大茂彈了彈菸灰,眉頭皺了起來。如果真是這樣,他得給柱子提個醒。但怎麼提醒?直接說?劉海中要是知道他告密,玉片的事怕是要生變。不說?萬一柱子真著了道……
他掐滅菸頭,心裡有了計較。明天找個機會,跟柱子聊兩句,旁敲側擊地提醒一下。至於具體怎麼做,讓柱子自己判斷。柱子不傻,一點就透。
而此刻,前院閻埠貴家裡,氣氛比許大茂這邊壓抑得多。
閻埠貴這幾天過得像驚弓之鳥。夜裡睡不著,白天沒精神,上課時經常走神,有次差點把算術題講錯。學生們都看出閻老師不對勁,私下裡議論紛紛。
三大媽也察覺了丈夫的異常,追問了幾次,都被閻埠貴含糊過去。直到昨天晚上,閻埠貴做噩夢,大喊“不是我偷的!”,驚醒後渾身冷汗,三大媽才逼問出實情。
聽完閻埠貴的講述,三大媽臉都白了。
“你……你糊塗啊!”她捶打著丈夫的肩膀,又怕聲音太大被人聽見,只能壓低聲音哭罵,“撿了東西不還,還跟劉海中、許大茂攪和在一起!那是些甚麼人?吃人不吐骨頭的!你現在是把柄攥在人家手裡了!”
閻埠貴抱著頭,痛苦地說:“我能怎麼辦?當時鬼迷心竅……現在後悔也晚了。”
“玉呢?玉在誰那兒?”
“許大茂拿去了。他說他去聯絡文物部門,要上交。”
三大媽稍微鬆了口氣,但馬上又緊張起來:“上交是好事。可老閻,你想過沒有?這事一旦公開,院裡人會怎麼看你?學校領導知道了怎麼辦?你可是人民教師啊!”
這話戳中了閻埠貴最怕的地方。他這幾天輾轉反側,怕的就是這個。雖然許大茂說可以把他塑造成“配合調查”的正面形象,可紙包不住火,院裡人多嘴雜,誰知道會傳成甚麼樣?
“許大茂說……說會處理好。”閻埠貴的聲音沒有底氣。
“他的話能信?”三大媽急得團團轉,“老閻,咱們得自己想退路。這樣,明天我去找一大媽聊聊,探探口風。你在學校那邊,也跟領導透透風,就說……就說你撿到個老物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正在諮詢。先把話說在前頭,總比事後被人揭發強。”
閻埠貴點點頭,又搖搖頭:“不行,許大茂說了,在正式公佈前,不能外傳。”
“他那是怕你搶功!”三大媽恨鐵不成鋼,“老閻啊老閻,你教了一輩子書,怎麼連這點人心都看不透?劉海中、許大茂,哪個是省油的燈?他們現在用得上你,對你客氣。等事情辦成了,功勞是他們的,黑鍋說不定就是你的!”
閻埠貴渾身一顫。三大媽的話,像一盆冰水,把他最後那點僥倖澆滅了。
是啊,他怎麼就沒想到呢?劉海中那種官迷,許大茂那種滑頭,真會那麼好心,帶著他一起立功?恐怕到時候,他們倆是“深明大義”,他閻埠貴就成了“撿到文物想私藏、經教育後幡然悔悟”的反面典型!
“那……那怎麼辦?”閻埠貴的聲音帶著哭腔。
三大媽咬牙:“咱們得主動。這樣,玉的事,咱們不爭功,但也不能背鍋。等許大茂那邊有動作了,咱們第一時間去找街道王幹事,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就說你撿到東西后,心裡不安,主動找了院裡的二大爺和宣傳幹事幫忙鑑定和處理。姿態要低,態度要誠懇。”
閻埠貴想了想,覺得這可能是唯一的辦法了。雖然還是被動,但總比完全被人拿捏強。
“還有,”三大媽補充,“這幾天,你在院裡低調點,少說話,多幹活。對誰都客氣點,尤其是對傻柱。我聽說,楊廠長很看重他。要是將來真出了甚麼事,他能幫你說句話,比甚麼都強。”
閻埠貴連連點頭。他現在是六神無主,妻子怎麼說,他就怎麼聽。
這一夜,閻埠貴又沒睡好。他夢見自己被推上臺批鬥,臺下全是學生和鄰居,指指點點,唾沫橫飛。劉海中在臺上慷慨陳詞,許大茂在臺下,而他自己,脖子上掛著那塊玉,像掛著恥辱牌。
凌晨四點,他驚醒過來,渾身冷汗。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閻埠貴坐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緩慢。
他知道,自己已經卷入了一個漩渦。而這個漩渦,正在越卷越大,越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