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裡的老槐樹只剩下幾片枯黃的殘葉在枝頭頑強地掛著。天色總是灰濛濛的,難得見到幾日晴朗,連帶著人的心情也容易跟著低沉下去。
這天下午,郵遞員清脆的腳踏車鈴聲在衚衕裡響起,最終停在了四合院門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綠色郵遞員制服的小夥子站在院門口喊了一嗓子:“賈梗家的信!下鄉知青賈梗的信!”
這一聲,如同在賈家那潭已然死寂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正在外屋踩著那臺老舊縫紉機,“噠噠噠”地給人縫補一件舊工裝褲,試圖賺取幾分錢貼補家用的秦淮茹,手一抖,針尖“噗”一下紮在了食指上,沁出一顆殷紅的血珠。她也顧不上疼,猛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混雜著母親本能期盼和隱隱不安的複雜神色。棒梗下鄉也有一段日子了,音信寥寥,這算是第一封正式的家書。
裡屋炕上,原本歪躺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哼哼唧唧、抱怨腰疼和心裡憋悶的賈張氏,像被蠍子蜇了屁股一樣,猛地一個激靈坐了起來,那雙渾濁無神的老眼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扯著乾啞的嗓子就朝外喊:“淮茹!淮茹!死了嗎你!沒聽見是咱家信嗎?!快!快去看看!是不是我大孫子的信?!肯定是棒梗!快拿回來!快念給我聽聽!”
她那急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渴望和焦躁,彷彿這封信是她溺水時能抓住的唯一稻草。棒梗是她唯一的孫子,是老賈家的獨苗,是她在漫長而絕望的寡居生涯中,除了那塊丟失的玉片之外,最大的精神寄託和未來的指望。孫子下鄉,她是一百個不願意,一千個不捨得,心裡早就認定了是何雨柱、許大茂那些人“使壞”、“逼”走的,積攢了無數的怨恨,就等著發洩的由頭。
秦淮茹放下手裡帶血的活計,胡亂用布條裹了下手指,心跳莫名地快了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快步走到院門口,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了那封薄薄的信。信封是那種最便宜、幾乎透光的白紙信封,上面用藍色的鋼筆水寫著收寄地址,字跡潦草飛揚,筆畫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張狂和浮躁,卻又在撇捺間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虛浮感。落款正是棒梗插隊的那片窮鄉僻壤。
捏著這封輕飄飄卻彷彿重若千鈞的信,秦淮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指尖冰涼。她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轉身往回走。
剛踏進家門,賈張氏就迫不及待地從炕上探出大半個身子,枯瘦的手掌如同鷹爪般,幾乎是搶奪一般將信從秦淮茹手裡抓了過去。她不識字,但捧著那封信,如同捧著甚麼御賜的寶貝,翻來覆去地摩挲,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些她不認識的墨跡,嘴裡不住地念叨,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是我大孫子的信!是我棒梗的信!這字寫得多好!多有勁兒!快!淮茹,別磨蹭了!快念給我聽聽!我孫子在那邊咋樣了?肯定瘦了吧?吃得好不好?住得慣不慣?有沒有被那些鄉下泥腿子欺負?”
秦淮茹從婆婆手裡拿回信,小心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撕開封口,抽出裡面唯一的一張信紙。信紙同樣粗糙泛黃,上面的字跡比信封上更顯凌亂不堪,有些地方筆墨濃重淤積,像是用力戳劃,有些地方又輕飄虛浮,斷斷續續,通篇透著一股不耐煩和怨氣。
她清了清有些發乾發緊的嗓子,開始念道:
“奶奶,媽,你們好。見字如面。”
開頭還算正常,帶著點格式化的禮貌。賈張氏臉上立刻露出欣慰乃至得意的笑容,佈滿皺紋的臉擠成了一朵枯萎的菊花,連連點頭,喃喃自語:“好,好,我孫子就是懂事!知道惦記家裡了!”
然而,秦淮茹接下來的聲音,卻不由自主地越來越低,越來越艱澀,臉上的血色也隨著信的內容一點點褪去,變得蒼白如紙。
“我在這裡一切都‘好’,” 唸到“好”字時,秦淮茹的語調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苦澀,因為她看到後面緊跟著的就是巨大的轉折,“就是活兒太累了!簡直不是人乾的!天不亮生產隊長的破鑼就敲得震天響,催命一樣趕著下地,一直要幹到天擦黑,連口氣都不讓喘!我這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疼,感覺都快折了!這哪是鍛鍊?純粹是折磨人!”
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勞動的厭惡和抗拒,絲毫沒有年輕人應有的朝氣和適應能力,只有無盡的抱怨。
賈張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轉而化為心疼和憤怒,她用力拍打著炕沿,發出“砰砰”的響聲,唾沫橫飛地罵道:“遭瘟的地方!殺千刀的生產隊長!這不是糟踐我孫子嗎!我早就說不能去!不能去!棒梗哪是幹那種粗活的人?!”
秦淮茹的心也跟著兒子的抱怨揪緊了,她強忍著湧上眼眶的酸澀和心頭的不適,繼續往下念,後面的內容更是讓她心驚肉跳,手指冰涼。
“……吃的就更別提了!豬食都不如!天天都是拉嗓子的窩窩頭,又硬又糙,就著幾根齁死人的破鹹菜疙瘩,連點油星都見不到!比我以前在家的時候差遠了!我現在看見窩窩頭就想吐!住的破房子四面漏風,晚上凍得跟三孫子似的,裹緊破被子都直哆嗦,根本睡不著!”
這完全是一副享樂主義、吃不了苦的少爺做派,將下鄉鍛鍊視為受苦受難,只知道跟過去在城裡、在家裡被溺愛的生活對比,充滿了委屈和不平。
唸到這裡,秦淮茹的喉嚨像是被一團沾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呼吸都變得困難。她能想象到兒子在鄉下可能確實艱苦,但這封信裡透露出的,更多是他自身的懶惰、嬌氣和貪婪在作祟,而不是客觀描述困難。
賈張氏已經氣得渾身發抖,捶胸頓足:“我的棒梗啊!我苦命的孫兒啊!他們在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啊!”
秦淮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念出最讓她感到無力和絕望的部分:
“……我們這兒啥都缺,窮得叮噹響!冬天到了,可發的破棉衣薄得像張紙,棉被也又硬又潮,根本不頂用!好多人都想辦法讓家裡寄錢寄東西。我的膠鞋也快磨得底兒都快掉了,腳指頭都要露出來了……隔壁村有個知青,他家裡有錢,隔三差五就給他寄錢和全國糧票,人家就能經常偷偷跑去公社下館子,吃肉絲麵!還能買菸抽!……”
信裡的攀比心理和理所當然的索取意味,幾乎要溢位紙面。棒梗絲毫不體諒家裡的艱難,只看到別人有而自己沒有,便覺得理所應當自己也該有。
“……媽,我知道家裡可能也不寬裕,” 這句話顯得那麼蒼白和敷衍,緊接著就是圖窮匕見,“但我實在有點熬不住了……這鬼地方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待了!你們要是方便,能不能……能不能也給我寄點錢和全國糧票?不多,先寄二十塊,不,三十塊吧!糧票也要二十斤!再捎點吃的,比如臘肉、豬油啥的,多多益善!實在沒有,鹹菜疙瘩多放點油炒炒也行……別像以前那樣清湯寡水的……哪怕一點點也好,讓我解解饞,撐過這段時間……”
這哪裡是請求,分明是理直氣壯的命令和勒索!數額還不小!語氣中充滿了對家裡提供不足的埋怨和“你們必須滿足我”的蠻橫。
信的最後,字跡更加潦草混亂,幾乎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煩死了,天天干活!就這樣吧,趕緊回信,別忘了寄錢和東西!兒:棒梗。”
甚至連一句關心家裡、問候母親和奶奶辛苦的話都沒有。
信念完了。
屋子裡陷入一片死寂,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只有窗外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的嗚咽聲,像鬼哭一樣,更添了幾分徹骨的寒意和淒涼。
秦淮茹拿著那張輕飄飄的信紙,卻覺得有千斤重,壓得她心口劇痛,幾乎要碎裂開來。兒子在那邊,非但沒有變得懂事、堅強,反而將懶惰、貪婪和自私暴露無遺。他開口就是索要,毫不體諒她這個母親在城裡是如何掙扎求存,如何放下尊嚴去借錢,如何日夜操勞。家裡剛剛靠著她放下所有臉面從何雨柱那裡借來的錢,交了學費,買了點糧食勉強餬口,哪裡還有餘錢?就連她偷偷接的縫補活計,掙的那點血汗錢,也剛剛買了點燈油和必不可少的日用品,幾乎是入不敷出。棒梗張口就要的三十塊錢、二十斤糧票,還有那些臘肉豬油,像一座新的大山,轟然壓在她早已不堪重負的肩上,讓她看不到一絲光亮。
“我的棒梗啊!我苦命的孫兒啊!他們在鄉下受苦受罪啊!吃沒吃的,穿沒穿的!這簡直是要他的命啊!” 死寂只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被賈張氏驚天動地、撕心裂肺的哭嚎聲打破。她這回不是裝的,是真的心疼孫子,也是真的將孫子的“受苦”全部歸咎於外人。她一把搶過那封信,緊緊捂在乾癟的胸口,彷彿這樣就能替孫子擋住風寒,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聲音嘶啞地哭喊,咒罵如同毒液般噴射出來:“這都是誰造的孽啊!都是那個挨千刀、該剝皮抽筋的何雨柱!還有那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許大茂!要不是他們使壞,逼著我孫子去那鬼地方,棒梗能受這份罪嗎?!他們不得好死啊!斷子絕孫啊!老天爺怎麼不開眼,劈死這兩個王八蛋!”
她將所有的怨恨、恐懼和對現實的無能為力,都瘋狂地傾瀉到了何雨柱和許大茂這兩個“假想敵”身上,認為是他們“逼走”了棒梗,才讓她的寶貝孫子在外“受苦”。她的哭嚎聲充滿了惡毒的詛咒,在狹小陰暗、充滿黴味的屋子裡迴盪,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切割著秦淮茹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
小當和槐花被奶奶這副癲狂的樣子嚇壞了,緊緊抱在一起,縮在冰冷的炕角,睜著驚恐的大眼睛,大氣不敢出,小小的身體瑟瑟發抖。
秦淮茹沒有像往常那樣,哪怕心裡再苦再累,也強撐著去勸慰安撫婆婆。這一次,她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木偶,目光空洞地看著婆婆在那裡捶胸頓足、唾沫橫飛地哭嚎咒罵,看著角落裡嚇得如同受驚小鹿般的女兒,再機械地環顧這個家徒四壁、冰冷壓抑、幾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家。
空蕩蕩的、能照見人影的米缸,那個只剩下幾枚分幣、空空如也的錢匣子,婆婆無止境的抱怨、索取和此刻惡毒的詛咒,女兒們驚恐無助的眼神,還有遠方兒子那封字字艱辛、卻通篇充斥著懶惰、貪婪和理所當然索取的求助信……這一切,像無數根冰冷粘溼的蛛絲,從四面八方纏繞而來,緊緊地捆縛著她,勒進她的皮肉,扼住她的喉嚨,讓她無法呼吸,無法思考。絕望,如同窗外深秋那濃得化不開的寒意,無孔不入地滲透進她的四肢百骸,凍結了她的血液,也凍結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微弱的暖意。
賈張氏聲嘶力竭地哭嚎咒罵了半晌,大概是精力耗盡,或者是終於意識到光靠哭罵變不出錢和糧食,聲音才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飽含怨毒的啜泣和模糊不清的詛咒。她把那封信當成命根子一樣,小心翼翼地摺好,鄭重其事地塞進自己枕頭底下最隱秘的角落,彷彿那是她對抗整個世界的唯一武器和寄託。然後,她抬起紅腫得如同爛桃般的眼睛,惡狠狠地瞪向彷彿失了魂的秦淮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潛藏的威脅:
“淮茹!你聾了嗎?你沒聽見?棒梗在那邊等著救命呢!他快要活不下去了!你趕緊給我想辦法!弄錢!弄糧票!弄吃的!臘肉!豬油!越多越好!我就這麼一個孫子,他是咱們老賈家的根!他要是餓死了、凍死了,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吊死在這房樑上!咱們誰都別想好過!老賈家就絕後了!”
秦淮茹渾身劇烈地一顫,像是被鞭子抽打了一下。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看著婆婆那張因為刻骨怨恨和極度焦慮而扭曲變形、如同老樹皮般的臉。想辦法?她還能想甚麼辦法?她一個月的工資就那麼多,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八瓣花;縫補衣服熬瞎眼睛也掙不了幾個子兒;該借的人已經借過,情分已盡;該求的人已經求過,甚至付出了僅剩的尊嚴,換來的是一張冰冷的字據和劃清的界限。難道要她再去求何雨柱?想到那張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臉,想到那張白紙黑字、寫著“僅此一次”的字據,她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滅頂的羞恥,讓她幾乎要嘔吐。去找車間主任預支工資?理由呢?說兒子在鄉下要吃肉?恐怕只會換來嘲笑和訓斥。
她感覺自己就像被困在了一口深不見底、滑不溜手的枯井裡,井口那一點點微弱的光亮正在迅速消失,四周是冰冷堅硬的石壁,沒有任何可以攀附的縫隙。每一次,當她以為抓住了一根垂下的藤蔓,以為看到了爬出去的希望,緊接著就會發現那藤蔓瞬間化作毒蛇,將她咬傷,或者直接斷裂,讓她墜入更深的黑暗。
夜色,在賈張氏絮絮叨叨、翻來覆去的咒罵和催促聲中,如同濃墨般迅速浸染了整個四合院,也吞噬了賈家這間小小的屋子。屋裡沒有點燈,一是為了省油,二是那昏暗的煤油燈只會照亮這家徒四壁的慘狀,更加刺痛人心。秦淮茹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在外屋冰冷的板凳上,手裡無意識地、死死地揉搓著那件還沒補完的、帶著機油味的舊工裝,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漆黑一片、沒有半點星光的夜空,彷彿要將那無盡的黑暗看穿。
那封來自遠方的信,沒有帶來任何慰藉和兒子的成長,反而像一面照妖鏡,照出了棒梗被慣壞的本質,也成了壓垮她精神支柱的又一根,或許是最重、最致命的一根稻草。它清晰地、殘酷地告訴她,眼前的困境不是暫時的,未來的日子可能更加艱難無望,而且,她唯一的兒子,似乎並沒有成為她期盼的依靠,反而成了一個需要不斷填塞的無底洞。
她必須弄到錢,弄到更多的錢,為了那個不懂事卻不得不救的兒子,也為了這個搖搖欲墜、即將徹底散架的家。
可是,路在何方?希望在哪裡?秦淮茹不知道。她只感覺到,自己正一點一點地被這無邊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絕望吞噬、融化。一種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甚至不惜鋌而走險的念頭,如同在腐肉上瘋狂滋生的黴菌,在她那已然荒蕪冰冷的心田裡,悄然冒出了頭,帶著誘人而危險的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