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剛過,日頭偏西,四合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斜長。一陣與往常不同的車鈴聲聲打破了衚衕的寧靜,三輛腳踏車穩穩地停在了四合院的大門口。
來的是街道辦事處的王主任,她今天沒穿平常那件略顯隨意的灰布罩衫,而是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緊實的髮髻,臉上像是凝了一層秋霜,不見半分暖意。
緊隨其後的,是兩名同樣面色嚴肅、穿著整齊的年輕幹事,一人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鋼筆,另一人則空著手,但身姿筆挺,眼神銳利,自帶一股壓迫感。
三人一行,腳步生風,徑直走進了四合院的大門。這陣仗,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所有窺探的住戶心裡掀起了巨浪。
“快,老閻,快去中院!”前院的住戶反應過來,趕緊跑去敲閻埠貴家的門,“街道辦王主任來了!臉色難看得很,帶著人,直接往中院去了!”
閻埠貴正端著茶杯準備潤潤嗓子,聞言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出來。他慌忙摘下眼鏡擦了擦,心裡飛快地盤算:這架勢,準是為了賈張氏那檔子破事!楊廠長那邊,動作好快!
中院裡,正在水槽邊假裝洗東西、實則豎著耳朵聽動靜的秦淮茹,看到王主任三人目不斜視地穿過垂花門,心猛地一沉,手裡的搪瓷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她也顧不上了,臉色煞白地縮回了自家屋裡。
“一大爺!一大爺!”有年輕小夥跑著去敲易中海家的門,“王主任請您,還有二大爺、三大爺,馬上到您家開會!”
易中海早已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正心神不寧地在屋裡踱步。聞聲他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整理了一下衣襟,迎了出去。
很快,劉海中挺著肥胖的肚子,氣喘吁吁卻又難掩興奮地小跑過來——能被街道辦領導點名開會,在他眼裡是了不得的重視和表現機會。閻埠貴也腳步匆匆地趕到,與易中海交換了一個凝重中帶著詢問的眼神。
三位大爺齊聚,將王主任和兩位幹事請進易中海家還算寬敞的堂屋。那兩名年輕幹事,一個守在門口,如同門神,另一個則隨著王主任進屋,開啟了筆記本,做出記錄的姿態。這公事公辦的嚴肅氣氛,讓易中海剛泡好的茶都顯得多餘,沒人去碰。
“易中海同志,劉海中同志,閻埠貴同志。”王主任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聲音像冰碴子一樣冷硬,“我今天為甚麼來,你們心裡應該清楚。關於你們院裡賈張氏同志,接連兩天誣告軋鋼廠幹部何雨柱和許大茂同志的事情,楊廠長已經親自向我們街道反映了情況,並且提供了確鑿的證據。現在,我需要從你們這裡,瞭解一下院裡掌握的情況,以及你們三位管事大爺的前期處理意見。”
她的話像一把錘子,敲在三位大爺的心上。易中海心裡叫苦,知道這事終究是捂不住了,而且看王主任這態度,絕無轉圜餘地。
他硬著頭皮,斟酌著詞句回道:“王主任,這個……賈張氏她,確實是犯了糊塗。主要是她孫子棒梗剛下鄉,她心裡憋屈,一時鑽了牛角尖,才做出了這種糊塗事。我們院裡昨天和今天早上,也對她進行了批評教育,她也……她也算是認識到了錯誤。” 最後這句話,易中海自己說得都底氣不足。
“認識到了錯誤?”王主任嘴角扯起一個沒有絲毫笑意的弧度,目光銳利地掃過易中海,“易中海同志,你管這叫認識錯誤?據楊廠長所說,今天早上她當著廠領導的面,還在撒潑打滾,信誓旦旦地誣陷何雨柱同志偷盜公糧!這叫認識錯誤?這是錯上加錯,是頑抗到底!”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我提醒你們三位,這件事的性質,已經不再是簡單的鄰里糾紛或者家庭矛盾!何雨柱和許大茂,是軋鋼廠正式任命的幹部,是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力量!賈張氏的行為,是無端誣告革命同志,破壞工廠正常生產秩序,挑撥幹群關係,往大了說,這就是在破壞我們現在來之不易的安定團結的社會局面!這是惡性事件!”
“惡性事件”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小小的堂屋裡炸響。劉海中嚇得一哆嗦,閻埠貴扶眼鏡的手也僵住了。他們沒想到,王主任會把調子定得這麼高!
易中海額頭冒出了冷汗,他還想做最後的努力,試圖挽回四合院和他這個一大爺的顏面:“王主任,您說得對,性質是嚴重。但是……能不能……看在她是初犯,又是孤老婆子的份上,咱們院裡內部再給她一個機會,嚴厲地批評教育,讓她公開檢討?如果公開處理,咱們院今年評‘文明大院’可就……”
“易中海同志!”王主任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你的這種思想非常危險!甚麼叫初犯?她這是接連犯案!甚麼叫孤老婆子?孤老婆子就能無法無天,隨意誣陷國家幹部?評‘文明大院’?就憑你們院裡出了這麼個屢教不改、破壞團結的人,你們還有甚麼臉面去想‘文明大院’!我看你們的思想教育工作,本身就存在很大的問題!”
這一頓劈頭蓋臉的批評,如同冷水澆頭,讓易中海瞬間面如死灰,啞口無言。他意識到,自己不僅沒能保住院子的名譽,連自己這個一大爺的權威和能力,在王主任心裡也大打折扣了。
就在這時,一直急於表現的劉海中看準了機會,猛地站了起來,胖臉上堆滿了憤慨,聲音洪亮地表態:“王主任批評得太對了!句句在理,一針見血!我完全擁護王主任的判斷!”
他轉向易中海,痛心疾首地說:“老易啊,不是我說你,你這和稀泥的思想要不得!那賈張氏是個甚麼貨色,咱們院裡誰不清楚?好吃懶做,撒潑耍橫,簡直就是咱們四合院裡的一顆老鼠屎!昨天她誣告許大茂,我們就該下狠心,把她扭送派出所!就是因為我們處理得太軟,才讓她今天變本加厲,竟然敢去廠裡誣告何雨柱!這是給我們整個院子抹黑,給街道抹黑!這種害群之馬,絕對不能姑息!必須嚴懲!”
劉海中這番擲地有聲的發言,既迎合了王主任,又踩了易中海一腳,還彰顯了自己的“原則性”和“鬥爭精神”,可謂一箭三雕。王主任雖然沒說甚麼,但看向劉海中的眼神,稍微緩和了些許,這讓劉海中如同打了雞血,更加得意。
一直沉默觀察的閻埠貴,此時推了推他那副代表著學問和精明的眼鏡,慢悠悠地開口了,語氣不像劉海中那麼激烈,卻帶著更深的心計:“王主任,老劉的話在理,賈張氏的行為,確實是天怒人怨,不處理,不足以平民憤,也不足以維護廠裡兩位幹部同志的清白。”
他話鋒一轉,繼續說道:“不過呢,處理也要講究個方式方法,要能讓全院的老少爺們兒心服口服,真正起到懲前毖後、教育大家的作用。賈張氏畢竟不是廠裡職工,咱們街道和院裡處理她,手段也有限。光是批評、檢討,對她這種滾刀肉,恐怕是不痛不癢。要是處罰太重,比如斷了她家的糧本甚麼的,又怕牽連太廣,畢竟秦淮茹同志在廠裡工作還是認真負責的……這裡面的分寸,還需要王主任您來把握。總之,我們的目的,是要讓她徹底記住這個教訓,以後再也不敢犯,同時也讓院裡其他人引以為戒。”
閻埠貴這番話,看似客觀公正,實則把難題和責任巧妙地拋回給了王主任,同時也不動聲色地點了一下秦淮茹,暗示處理時可能需要考慮這層因素,展現了他一貫的精於算計。
王主任聽完三位大爺的表態,心中對他們的成色已然瞭然。她冷哼一聲:“怎麼處理,街道自有章程。你們的任務,是配合好街道的工作!至於賈張氏不是職工,不好處理?我告訴你們,對於這種嚴重破壞社會風氣、屢教不改的人員,街道有權採取更嚴厲的措施!今天,我們就是要拿這個典型,好好整肅一下你們院裡的風氣!”
她站起身,用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命令:“現在,我決定,一個小時之後,就在這中院,召開全院大會!要求每戶必須至少有一人參加,不得缺席!你們三位,立刻分頭去通知,把會議精神傳達下去!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誣告革命同志、破壞社會安定,是個甚麼下場!”
“是!王主任,我們馬上就去!”劉海中第一個大聲響應。
易中海和閻埠貴也只得點頭應承。
王主任帶著幹事,暫時回到易中海家等候。三位大爺則立刻行動起來。
劉海中挺胸凸肚,聲音洪亮,如同宣旨般挨家挨戶敲門:“開會了開會了!都聽好了,一家至少來一個,誰敢不來,後果自負!王主任親自坐鎮!”
閻埠貴則語氣相對平和,但話裡的意味卻更深:“都準備一下,開大會了。王主任親自來了,為了賈家的事兒,臉色很不好看。大家……都好自為之。”
而易中海,則面色沉重,腳步遲緩。他走到賈家門口,看著那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敲了敲門,對裡面面色慘白的秦淮茹低聲道:“淮茹,準備一下,等會兒開全院大會……王主任親自來了,你……讓你婆婆有個心理準備吧。”
訊息像一陣寒風,瞬間刮遍了四合院的每一個角落。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但壓抑的議論聲卻如同暗流在門後、窗下湧動。孩子們被大人嚴厲告誡不準跑鬧嬉笑,整個院子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權威已然降臨,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即將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四合院裡掀起巨浪。
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在中院的地面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卻絲毫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肅殺之氣。全院大會尚未開始,但那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已經讓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山雨欲來的恐懼與不安。賈張氏躲在屋裡,聽著外面的動靜,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她那混濁的眼睛裡,終於不再是純粹的惡毒,而是摻雜進了越來越多的驚懼。而秦淮茹,則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緊緊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知道,賈家真正的麻煩,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