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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155章 落魄的楊廠長

2025-11-30 作者:愛吃肉的木哲

深秋的軋鋼廠被一層灰濛濛的寒氣裹著,光禿禿的白楊樹椏在寒風中抖得厲害,像是在哀嘆這蕭瑟的光景。鍊鋼車間的鐵皮門 “哐當” 一聲被推開,許大茂佝僂著身子走出來,身上那件沾滿油汙的帆布工作服硬邦邦地貼在背上,胳膊上被鋼花燙傷的水泡磨破了皮,滲出血珠混著油汙,疼得他倒抽冷氣。

他本想抄廢料場旁邊的近路回家屬院,剛拐過拐角,就見下水道口蹲著個佝僂的身影。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舊幹部服,後頸的頭髮花白得像蒙了層霜,正用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棍,費力地扒拉著堵在管口的爛菜葉、碎布頭。汙水濺在他的褲腿上,暈開一片片烏黑的印子,風一吹,刺鼻的餿味直往鼻子裡鑽。

“楊廠長?”許大茂的聲音彷彿被砂紙打磨過一般,顯得異常乾澀。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這個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人,竟然會是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楊廠長。

那人緩緩地轉過頭來,他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彷彿全身的關節都已經生鏽了一般。當他的目光與許大茂相對時,許大茂驚訝地發現,他那原本應該明亮的眼睛此刻卻被一層厚厚的灰霧所籠罩,讓人難以看清他真實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楊廠長似乎才認出了許大茂,他的身體明顯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下意識地用袖子去擦拭臉上的泥垢。然而,由於袖子本身就已經沾滿了汙垢,這一擦反而讓他的臉變得更加髒兮兮的,原本就模糊不清的面容此刻更是讓人難以辨認。

“是……是大茂啊。”楊廠長的聲音聽起來比那蕭瑟的秋風還要淒涼,彷彿每一個字都蘊含著無盡的疲憊和無奈。他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種無法言說的尷尬,似乎對自己如今的模樣感到十分難為情。

許大茂這時候才終於看清楚了楊廠長的模樣。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中暗自感嘆歲月的無情。眼前的楊廠長,雖然年紀不過五十出頭,但眼角的皺紋卻深得彷彿能夠夾住人的手指頭。他那原本應該梳得整整齊齊的背頭,此刻也亂糟糟地耷拉在頭上,顯得毫無生氣。而他那原本烏黑的鬢角,如今也已經全部變白,就像是被霜雪覆蓋了一般。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額頭上還沾著一塊乾結的泥土,與他那蒼白的臉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樣的楊廠長,與許大茂記憶中的那個坐在廠長辦公室裡,穿著筆挺中山裝,簽字批文時威風凜凜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如今的他,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氣派和威嚴呢?

去年春天廠裡搞 “路線整頓”,楊廠長因為幾張早年的工作簡報被揪出 “問題”,一夜之間從廠長寶座跌下來,發配到後勤組當雜役。從前廠裡的幹部見了他,老遠就點頭哈腰遞煙,連食堂大師傅都特意給他留紅燒肉;現在呢?別說幹部,就連門口的保安都敢對他呼來喝去,後勤主任更是把最髒最累的活全派給他 —— 清理男廁所的便池、疏通廠區所有的下水道、搬運廢料場的廢鋼,一天干下來,腰都直不起來。

許大茂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彷彿有甚麼東西重重地撞擊了一下他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酸楚和不是滋味。他不禁想起了自己,不也是如此嗎?就在半個月前,他還是那個威風凜凜的主任,每天都悠閒地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喝著香噴噴的茶,看著厚厚的報紙,掌管著全廠的大小事務。

然而,如今的他卻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現在是鍊鋼車間裡的一名苦力,每天都要不停地掄起沉重的鋼釺,搬運滾燙的鋼坯。他的雙手早已被磨出了血泡,疼痛難忍,但他卻不敢有絲毫的停歇,因為一旦停下,就會遭到車間主任的嚴厲呵斥和工友們的無情嘲諷。

這種從雲端跌入泥潭的巨大落差,許大茂實在是再清楚不過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早上出門時帶的那個玉米麵窩頭還靜靜地躺在裡面。這可是他今天的乾糧啊,他一直捨不得吃,一直緊緊地揣在懷裡,生怕它會被弄丟。

此刻,那窩頭似乎還殘留著些許許大茂的體溫,讓他感到一絲溫暖。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邁開腳步,緩緩地走到了楊廠長面前,輕聲說道:“楊廠長,您吃點東西吧。看您這忙碌的樣子,恐怕已經半天都沒有歇過腳了吧。”

楊廠長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落在那窩頭上,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他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似乎在努力吞嚥著口水。然而,儘管他的身體已經顯露出對食物的極度渴望,他那枯瘦如柴的手卻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控制著,緩緩地向後退縮。

“不用了,謝謝你,大茂。”楊廠長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無奈,“我不餓,再疏通會兒這管子,等會兒還要去掃廁所呢。”

許大茂見狀,連忙說道:“別跟我客氣了,楊廠長。你這是說的哪裡話?”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窩頭硬塞進楊廠長的手中,粗糙的草紙摩擦著楊廠長的手心,帶來一陣刺痛。

“我知道你日子不好過。”許大茂繼續說道,“以前你當廠長的時候,對我可不薄啊。這份情,我一直都記著呢。現在我雖然落難了,但一個窩頭還是拿得出的。”他的話語雖然簡單,但卻充滿了真誠和善意。

楊廠長緊緊地攥著窩頭,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自從被撤職以來,他的生活就如同墜入了無底深淵,變得一塌糊塗。他成了廠裡的“瘟神”,人人都對他避之不及。同住在家屬院的老同事們,見到他就像見到了瘟疫一般,遠遠地繞著走;以前那些天天圍著他轉的幹部們,如今見了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有一次,楊廠長因為低血糖突然暈倒在廁所門口,然而,路過的人們卻都對他視而不見,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扶他一把。最後,還是一個新來的學徒,偷偷地給他端來了半杯糖水,才讓他稍稍恢復了一些體力。

此刻手裡的窩頭雖然硬得硌牙,卻像一團火暖進了心裡。他低下頭,咬了一大口,粗糙的玉米碴子剌得喉嚨生疼,眼淚卻忍不住湧了上來,混著窩頭渣子往下嚥,哽咽著說:“謝謝你,大茂…… 真沒想到,現在還能有人記得我這個糟老頭子。”

“我可真是太慘了啊!”許大茂一邊憤憤不平地說著,一邊還不停地向四周張望著,似乎生怕有人會突然路過聽到他說的話。確定周圍沒人後,他這才稍稍鬆了口氣,然後壓低聲音,一臉怒容地繼續說道:“你們知道嗎?我這次之所以會這麼慘,完全就是被那個秦淮茹給害的!那女人啊,看著柔柔弱弱的,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可實際上呢,她的心腸比誰都毒!”

許大茂越說越激動,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但很快他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再次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她整天就知道找我借糧票,還老是求我幫她姑娘進託兒所。我看她一個寡婦帶著孩子也不容易,就好心幫了她幾次。可誰能想到,她居然在背地裡憋著壞水呢!”

“這次廠裡搞作風整頓,她居然帶頭去告發我!而且還拉攏了王桂香、李素琴那幫人一起給她作證,把我

“秦淮茹?” 楊廠長夾著窩頭的手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是清潔組那個梳兩條辮子,說話細聲細氣的女同志?我記得她,以前經常去食堂找何雨柱,每次都客客氣氣的,看著挺老實本分的。”

“老實?” 許大茂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怨毒,“她那是裝的!典型的‘哭唧唧的白蓮花’,表面上對誰都和善,心裡比誰都狠。她就是瞅準了這次整頓的機會,故意把我往死裡踩,好踩著我往上爬!現在廠裡誰不誇她勇敢?可誰知道她背地裡乾的那些齷齪事。

楊廠長沉默了,他在軋鋼廠待了二十多年,從學徒工做到廠長,見多了這種 “落井下石” 的勾當。以前廠裡搞運動,多少人靠著揭發別人撈好處、謀前程,這種事他見得還少嗎?他拍了拍許大茂的肩膀,那隻手枯瘦卻有力:“年輕人,別太沖動。現在風頭正勁,她正是廠裡樹的‘典型’,你跟她硬碰硬,吃虧的還是你。忍一時風平浪靜,等這陣風頭過了,說不定還有轉機。”

許大茂沒接話,心裡卻打起了算盤。楊廠長雖然落魄了,但以前在廠裡經營了十幾年,人脈廣得很 —— 上到局裡的勞資科科長,下到各個車間的老主任,多少都賣他幾分面子。就算現在人走茶涼,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他的關係。退一萬步說,就算幫不上忙,跟他走得近點,至少能找個傾訴的物件,總比在家裡看婁曉娥的哭喪臉、在院子裡聽賈張氏的風涼話強。

從那天起,許大茂就多了個心思。每天上班前,他都會從家裡拿點東西:有時候是兩個玉米麵窩頭,有時候是廠裡發的半塊肥皂,有時候是幾張皺巴巴的糧票 —— 那是他以前攢下的 “家底”,現在自己都捨不得用,卻心甘情願地給了楊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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