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越來越緊,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四九城的每一寸土地。街道上,戴著紅袖箍、揮舞著紅寶書的年輕面孔越來越多,口號聲此起彼伏,如同洶湧的浪潮。工廠的煙囪依舊冒著煙,機器的轟鳴卻似乎被一種更加喧囂、更加狂熱的聲浪所淹沒。
在這個四合院裡,原本熱鬧的氛圍如今卻變得異常詭異。平日裡,那些喜歡聚在院門口閒聊、下棋的老頭老太太們,此刻都像是消失了一般,不見蹤影。而家家戶戶的門窗也都緊閉著,彷彿這個院子被一股無形的恐懼所籠罩,即使是白天,這裡也瀰漫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沉寂。
風在院子裡肆意地吹著,捲起地上的落葉,讓它們在空中打著旋兒。這些落葉像是被某種力量操控著,發出單調而令人心煩的沙沙聲,似乎在訴說著這個院子裡的不安。
就在這樣一個沉悶的下午,何雨柱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緩緩地從軋鋼廠走了回來。他的步伐顯得有些沉重,彷彿身上揹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而軋鋼廠裡的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就連一向開朗的馬華,今天也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何雨柱好不容易走到了自家門口,將腳踏車在窗根下支好。正當他準備鬆一口氣的時候,突然,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聲從前院傳來。這聲音夾雜著少年人亢奮、尖利的呼喝,打破了院子裡的沉寂,也讓何雨柱的心頭猛地一緊。
“打倒臭老九!”
“破四舊!立四新!”
“掃除一切牛鬼蛇神!”
何雨柱眉頭一皺,快步穿過月亮門來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只見前院閻埠貴家門口的空地上,原本空蕩蕩的,此刻卻不知何時聚集了一群半大的孩子。這些孩子年齡參差不齊,大的不過十五六歲,小的才十一二歲,他們都穿著洗得發白的綠軍裝或藍布褂子,看上去有些破舊,但卻都很整潔。每個孩子的臂上都纏著嶄新的紅袖箍,那鮮豔的紅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人群的中央,站著一個身材比同齡人略高壯一些的孩子,他剃著個精神的小平頭,臉蛋上還帶著點稚氣未脫的嬰兒肥,讓人不禁覺得有些可愛。然而,當你看到他那雙眼睛時,就會立刻被那股近乎狂熱的亢奮光芒所吸引。那是一雙明亮而銳利的眼睛,彷彿燃燒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透露出一種對某種事物的極度渴望和追求。
這個孩子的手中,揮舞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纏著紅布條的短木棍。這根木棍雖然有些粗糙,但在他的手中卻顯得格外有力。而這個孩子,正是賈家的棒梗!
此時的棒梗,正站在一個由破木箱臨時搭成的“臺子”上,他挺起自己的小胸脯,滿臉通紅,唾沫橫飛地對著下面十幾個同樣興奮的小蘿蔔頭喊話。他的聲音有些稚嫩,但卻充滿了激情和力量,讓人不禁為之側目。
“……同志們!戰友們!”他的聲音在人群中迴盪,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卻充滿了激情和煽動性。
他站在一個稍高的地方,俯瞰著下面的孩子們,眼中閃爍著堅定和決心。
“我們肩負著保衛革命成果、盪滌一切汙泥濁水的偉大使命!”他的話語如同重錘一般,敲擊在每一個孩子的心上,“在我們身邊,就在這看似平靜的大院裡,還隱藏著階級敵人的黑手!還有散發著臭氣的舊文化、舊思想的堡壘沒有被攻破!”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下面的孩子們也被他的情緒所感染,紛紛舉起小拳頭,跟著他一起吶喊:“砸爛它!砸爛它!”
何雨柱站在人群的一角,目光越過這群亢奮的孩子,落在被他們圍在中間的目標上。那是一張小小的方桌,平時冉秋葉會用它來給院裡幾個願意學習的孩子補習功課。
然而此刻,這張小方桌卻成了孩子們眼中的“舊文化、舊思想的堡壘”,他們要將它砸爛,以表示對革命的忠誠和對舊事物的唾棄。在那張略顯破舊的木桌上,一摞書被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彷彿是一座知識的小山。這些書的種類繁多,有語文課本,那是學生們學習的基礎;有《雷鋒的故事》,講述著那位偉大的共產主義戰士的感人事蹟;還有《十萬個為甚麼》,為人們解答著各種科學知識的疑惑。更讓人驚訝的是,其中竟然還有幾本薄薄的、紙張泛黃的古詩詞選,它們雖然年代久遠,但卻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何雨柱對這些書再熟悉不過了,因為它們是秋葉的心頭肉。秋葉是一個非常熱愛學習的人,她總是省吃儉用,用自己微薄的零花錢一本本地淘換這些書籍。她堅信,知識能夠改變命運,所以無論生活多麼艱難,她都不會在教育上吝嗇。
然而,此刻這些書卻被粗暴地堆放在一起,失去了往日的整齊和尊嚴。它們就像是一群等待審判的囚徒,默默地忍受著被冷落的命運。
棒梗似乎察覺到了何雨柱的目光,他猛地轉過頭來,與何雨柱的視線交匯。當他的眼神撞上何雨柱那雙深潭般的眼睛時,他原本亢奮的表情明顯地僵了一下。手中揮舞著的木棍也像是突然失去了力量一般,停頓在了半空中。
就在那一瞬間,棒梗的眼神裡彷彿有一道閃電劃過,一閃即逝的畏縮被迅速掩蓋。然而,這絲畏縮就像流星一般短暫,轉瞬間便被一種更為強烈的情緒所淹沒——那是一種混合著挑釁與證明意味的亢奮。
也許是因為他突然想起了身後那群“戰友”的目光,他們正用滿懷期待的眼神注視著他,期待著他能夠繼續展現出勇敢和果斷;亦或是因為奶奶賈張氏日復一日的咒罵,如同一把把利劍,不斷地刺穿他的耳膜,向他灌輸著對何雨柱的仇恨,使他在這一刻根本無法退縮。
他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推動,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故意抬高了下巴,將視線從何雨柱身上移開。他的目光如同燃燒的火焰,死死地盯著那堆書,彷彿那是他的敵人一般。
緊接著,他手中的木棍如同被賦予了生命一般,猛地砸向桌面,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彷彿整個房間都為之一震。這聲巨響在空氣中迴盪,久久不散,彷彿是他內心的怒吼。
隨著這聲巨響,他的聲音也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刺耳,如同夜梟的嘶鳴:“這些書,都是我的!”
“看!就是這些毒草!”伴隨著一聲怒喝,眾人的目光被吸引到了一堆不知名的植物上。這些植物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在說話者的口中,它們卻成了散發著封資修臭氣的罪魁禍首,彷彿是在腐蝕著人們的靈魂。
“就是這些東西!在腐蝕我們的下一代!在開歷史的倒車!”說話者的聲音越發激昂,情緒也愈發激動。他的手指著那堆毒草,像是要將它們徹底揭露出來。而在他的身邊,一群孩子也被他的話語所煽動,紛紛叫嚷起來。
“那個姓冉的女老師,就是傳播這些毒草的臭老九!”說話者繼續喊道,“同志們,我們該怎麼辦?!”
“燒了它!燒了它!”孩子們的聲音此起彼伏,稚嫩的嗓音中透露出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狂熱。他們似乎已經被憤怒衝昏了頭腦,完全忘記了這些植物可能帶來的後果。
“對!燒了它!”棒梗的臉上湧起一股病態的潮紅,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毀滅的快意。他跳下木箱,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動作帶著一種誇張的儀式感。
“棒梗!你幹甚麼!”就在這時,一聲怒喝如同炸雷般在院子裡響起。這是何雨柱的聲音,他再也無法忍受眼前的這一幕。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臉色鐵青,眼神冷得像冰。
棒梗劃火柴的手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抖,第一根火柴“嗤”的一聲就滅了。他驚愕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步步逼近的何雨柱身上。何雨柱渾身散發著駭人的怒氣,彷彿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讓人不寒而慄。
棒梗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亢奮和囂張,就像被一陣狂風吹走的沙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本能的恐懼。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也因為極度的害怕而變得扭曲,像破了的風箱一樣:“傻……傻柱!你……你想幹甚麼?我們這可是革命行動!你竟敢阻攔革命小將?!”
然而,何雨柱對棒梗的質問完全置之不理。他的步伐堅定而迅速,幾步就跨過了小方桌,如同一頭猛虎撲向自己的獵物。他的大手如同蒲扇一般,毫不遲疑地伸向那堆書,似乎要將它們緊緊護在懷中。
“攔住他!保護革命火種!”棒梗被何雨柱這種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恐懼在瞬間被一種被輕視的狂怒所取代。他的尖叫聲如同夜梟一般刺耳,手中的木棍在空中揮舞著,雖然他自己不敢上前,卻把木棍指向了何雨柱,對著身後那群被煽動起來的孩子們吼道:“戰友們!階級敵人要破壞我們的革命行動!衝啊!打倒他!”
一群半大孩子被棒梗一吼,又被“階級敵人”這頂大帽子一扣,熱血瞬間衝昏了頭腦。幾個膽大的、平時就在院裡調皮搗蛋的半大小子,嗷嗷叫著就朝何雨柱撲了過去!有的抱腿,有的推搡!
“滾開!”何雨柱怒極,手臂猛地一揮,將兩個撲到近前的孩子甩得踉蹌後退。他不想傷孩子,只想護住那些書!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瞬間,棒梗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和得意,他手裡的第二根火柴終於划著了!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著。他獰笑著,將那小小的火苗,猛地湊向了書堆最上面那本攤開的、紙頁泛黃的《唐詩三百首》!
“不要——!”一聲淒厲的、帶著哭腔的尖叫從何雨柱身後傳來!
冉秋葉不知何時衝到了前院!她臉色慘白如紙,看著那跳躍的火苗舔向自己視若珍寶的書頁,看著自己辛苦蒐集、視作希望的書本即將化為灰燼,整個人都崩潰了!她不顧一切地就要撲過去!
“秋葉!別過去!”何雨柱心膽俱裂,分神大吼!
晚了!
就在這一剎那,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棒梗手中的火苗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迅速點燃了書頁!那乾燥的紙張就像乾柴遇到烈火,瞬間被點燃,橘紅色的火焰“呼”地一下躥了起來,像一條兇猛的火龍,張牙舞爪地撲向那最上面的幾本書!眨眼間,那幾本書就被熊熊烈火吞噬,火苗迅速蔓延開來,越燒越旺!
濃濃的黑煙夾雜著紙張燃燒時特有的焦糊味,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迅速瀰漫在空氣中。那刺鼻的味道讓人聞之慾嘔,而孩子們卻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他們興奮地尖叫著,像一群瘋狂的小惡魔,圍著那堆迅速擴大的火焰又蹦又跳,彷彿在舉行一場盛大而野蠻的慶典。
冉秋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表情。她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睜睜地看著那跳躍的、貪婪吞噬著書頁的火焰,看著自己多年的心血在火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飄散……
她的手緩緩地伸向前方,想要去拯救那些正在被燒燬的書籍,但那隻手卻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住了一樣,僵在半空中,怎麼也無法再向前移動哪怕一厘米。她的身體也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般,雙腿一軟,眼前突然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秋葉——!”何雨柱目眥欲裂!他猛地撞開擋在身前的兩個半大孩子,一個箭步衝上前,在冉秋葉身體即將觸地的瞬間,用盡全力將她攬入懷中!
冉秋葉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身體軟綿綿的,只有微弱的鼻息證明她還活著。巨大的悲痛和打擊,讓她瞬間昏厥。
“秋葉!秋葉!醒醒!”何雨柱抱著妻子冰涼的身體,心如刀絞,嘶聲呼喚。他抬起頭,赤紅的雙眼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盯住站在火堆旁、臉上還殘留著得意和一絲後怕的棒梗,那眼神裡的怒火和殺意,讓棒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小兔崽子!你給我等著!”何雨柱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他不再看那堆燃燒的書和那群被嚇住的孩子,打橫抱起昏迷不醒的冉秋葉,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撞開擋路的人,大步流星地衝回中院自家屋子,重重地摔上了門!那“砰”的一聲巨響,如同喪鐘,敲在每一個目睹了這一幕的街坊心頭,也敲在棒梗那剛剛膨脹起來的、脆弱的“權威”之上。
前院空地上,那堆書還在熊熊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照亮了棒梗那張驚魂未定、卻又因初次行使“權力”而隱隱興奮的、扭曲的少年的臉。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灰燼和焦糊的味道,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