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在方寸郵票間佈局未來的寧靜,並未能持續太久。
軋鋼廠內關於那個關鍵車間主任職位的明爭暗鬥,如同繃緊的弓弦,在僵持了數日之後,終於伴隨著廠黨委最終決議的下達,“嘣”的一聲,塵埃落定。
結果是楊衛國險勝。
在最後一次,也是最為激烈的黨委會議上,楊衛國憑藉其紮實的技術背景和對生產穩定性的強調,贏得了廠裡大多數技術骨幹和部分務實派中層幹部的支援。
他強調的“生產安全大於天”、“技術功底是根基”,在注重實際產出的工業系統內,終究還是佔據了上風。最終,那位資歷深厚、技術過硬的老副主任獲得了任命。
訊息傳出,有人歡喜有人愁。
支援楊衛國的一派自然是鬆了口氣,覺得廠裡的生產秩序得以保障,歪風邪氣被壓了下去。那位新上任的老主任更是躊躇滿志,準備大幹一場。
然而,出乎不少人意料的是,作為失敗方的李懷德,在決議公佈後,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氣餒或憤怒。
廠黨委會議結束後,李懷德甚至在走廊裡遇到了楊衛國,他臉上居然還能堆起那副慣有的、略顯浮誇的笑容,主動上前握手:“楊廠長,恭喜啊!老劉(指新任主任)確實是位經驗豐富的老同志,有他把關車間生產,我們都放心!廠裡的工作,還是要靠我們班子團結嘛!”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之前的激烈反對從未發生過一般。那笑容底下,看不出半分失敗的沮喪,反而透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楊衛國看著李懷德那無懈可擊的笑容,心裡不但沒有輕鬆,反而更加警惕。他太瞭解這位副手了,李懷德絕不是那種輕易認輸、心胸開闊的人。他此刻的“大度”,更像是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
“懷德同志說得對,團結很重要。”楊衛國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語氣平淡,“都是為了廠裡的發展。”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李懷德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變得陰鷙。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廠區內來往的工人,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窗臺。
這次輸了,沒關係。 他在心裡冷笑。楊衛國,你以為你贏了?不過是暫時佔了個位置而已。
他確實不氣餒。這次爭奪,本就是他的一次試探和發力。能贏自然好,可以迅速擴大勢力範圍;輸了,也無妨,至少看清了廠裡哪些人是鐵了心跟著楊衛國,哪些是牆頭草,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將“打破常規”、“啟用新人”的理念拋了出去,在部分年輕工人和基層幹部中埋下了種子。
這次失利,反而讓他更加明確了接下來的方向——上層路線和基層滲透,雙管齊下。
他拿起電話,要通了工業部他那位岳父秘書的線路,語氣恭敬地彙報了廠裡的“最新情況”,重點強調了楊衛國“因循守舊”、“壓制年輕同志積極性”的“問題”,並委婉地請求岳父在“適當的時候”給予一些“指導”。
打完電話,他又開始盤算廠內的人事。車間主任這個關鍵位置沒拿下來,但其他一些不太起眼,卻同樣重要的副職、或者諸如倉庫管理、質檢環節的崗位,是不是可以想辦法安插自己人?
還有那個“生產技術革新研討小組”的構想,雖然暫時被擱置,但完全可以換個名頭,比如“青年工人學習小組”先搞起來,把那些有“想法”、對現狀不滿的年輕人聚攏起來,這就是未來的力量。
當然,還有秦淮茹這顆棋子。李懷德眯起眼睛,想起那個在後勤科越來越順從的女人。她雖然地位不高,但身在後勤,接觸面廣,又能接觸到一些廠裡的流言蜚語和物資情況,用處不小。看來,得再給她點甜頭,把她綁得更緊一些……
就在李懷德暗中盤算的同時,保衛處處長辦公室裡,李平安也收到了訊息。
陳江河進來彙報時,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處長,車間主任定了,是老劉副主任。”
“嗯。”李平安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繼續批閱著手裡的檔案,彷彿這早在意料之中。
“李副廠長那邊……這次算是碰了個釘子。”陳江河試探性地補充了一句。
李平安抬起頭,看了陳江河一眼,目光平靜:“廠黨委的決議,我們保衛處堅決執行。至於領導之間的事情,不是我們該議論的。做好自己的事。”
“是,處長。”陳江河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李平安的態度——不參與,不評論,保持中立。
李平安低下頭,繼續處理公務,心中卻如明鏡一般。楊衛國險勝,意味著廠裡目前的平衡勉強得以維持,但矛盾並未解決,反而可能因為李懷德的暫時失利而激化。李懷德絕不會善罷甘休,他那種人,一次失敗只會讓他更加隱忍和狡猾。
自己之前對李懷德那番含糊的支援,現在看來,倒是恰到好處。既沒有徹底得罪楊衛國,也在李懷德那裡留了份香火情。
李平安暗自思忖。接下來,更要謹言慎行,牢牢守住保衛科這塊陣地,不能被任何一方輕易拖下水。
四合院裡,這高層鬥爭的結果暫時還未引起太大波瀾。普通工人們只關心自己的工資和活計,誰當車間主任,對他們而言差別不大。
許大茂下班回來,聽到這個訊息,心裡有點七上八下。他算是隱隱靠向李懷德這邊的,生怕李廠長失勢會牽連到自己。王翠花看他那樣子,忍不住罵道:“瞧你那點出息!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你一個放電影的操那份閒心幹嘛?趕緊把那兩隻雞餵了!”
傻柱則是在家裡樂呵呵地多炒了個雞蛋,對馬冬梅說:“瞧見沒?還是楊廠長靠譜!像李懷德那種只會耍嘴皮子的,就得這麼治他!”
西跨院裡,依舊是一片寧靜。李平安下班回來,照例檢查兒子的功課,逗弄女兒,與妻子說著家常。廠裡的風雲變幻,似乎都被他隔絕在了那扇院門之外。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看似平靜的日子裡,他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舵手,正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航向,既要藉助風勢,又要避開暗礁,在時代的洪流與廠內的暗湧中,朝著自己認定的方向,穩健前行。
車間主任之爭的塵埃落定,並非終點,而是另一段更加複雜博弈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