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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不可置信

2026-05-09 作者:天頂穹廬

從西郊廢品廠到四九城內的路,李平安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每一步都帶著靈魂被撕裂後的餘顫。

風更冷了。

吹在溼透的內衣上,帶走體溫,卻帶不走心底那刺骨的寒意。

他繞了很遠的路。

穿過荒蕪的田地,蹚過結著薄冰的河溝,在迷宮般的郊區村落裡兜轉。

如同受傷的野獸,本能地消除自己的一切蹤跡。

直到天邊泛起一抹淒涼的魚肚白。

他才從一條偏僻的巷口,踏入四九城灰濛濛的晨光裡。

早起的攤販正在支起爐灶,第一班公交電車拖著辮子駛過空蕩的街道。

掃街的清潔工揮動大掃帚,揚起灰塵。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平凡,瑣碎,充滿煙火氣的生機。

但李平安眼裡看到的,卻是另一幅圖景。

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那些亮起燈光的窗戶,那些即將開始運轉的工廠……

這一切的安寧之下,潛伏著一個何等可怕的陰影?

掌櫃。

那個名字,那個身份,像一座冰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冰冷,巨大,深不可測,足以撞碎任何想要靠近的船隻。

他回到家時,四合院剛剛甦醒。

閻埠貴正蹲在前院,用一把小鏟子,小心翼翼地給他那幾盆菊花鬆土。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平安?這麼早……又去釣魚了?”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向李平安空著的雙手。

李平安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點慣常的、帶著疲憊的平靜。

“沒,早起出去轉了轉。”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閻埠貴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了然。

沒釣到魚,空手而歸,看來李平安這“閒散”日子,過得也不怎麼舒心。

“哦,轉轉也好,散散心。” 閻埠貴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花土,嘴裡嘟囔著,“心靜自然涼,心靜自然涼啊……”

李平安沒再理會,徑直穿過前院。

中院,賈張氏正叉著腰,指揮秦淮茹把洗好的衣服晾到繩子上。

看到李平安,賈張氏三角眼一翻,從鼻子裡哼出一股冷氣。

“喲,李大處長起得可真早!這是去體察民情了,還是去……反省錯誤了?”

秦淮茹拽了拽她的衣角,低聲道:“媽!”

賈張氏甩開她的手,聲音更尖利了些。

“拽我幹甚麼?我說錯了嗎?被停了職,整天遊手好閒,不像個男人樣!我看啊,就是心裡有鬼!”

若是平日,李平安或許會無視,或許會淡淡回一句。

但此刻,掌櫃那副金絲眼鏡後冰冷審視的眼神,彷彿與賈張氏刻薄的面孔重疊在一起。

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暴戾,猛地衝上心頭。

他停下腳步。

緩緩轉過頭。

目光落在賈張氏臉上。

那目光裡,沒有了往日的平靜和容忍。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寒意。

如同臘月屋簷下懸著的冰凌,尖銳,刺骨。

賈張氏被這目光一刺,後面更難聽的話突然卡在了喉嚨裡。

她張了張嘴,竟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李平安甚麼都沒說。

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身,繼續向後院走去。

背影挺直,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肅殺。

賈張氏愣在原地,直到李平安進了西跨院,才回過神來。

她撫著胸口,感覺那裡還在砰砰亂跳。

“瞪甚麼瞪!嚇唬誰呢!有本事你……”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終究沒敢再像之前那樣嚷嚷。

西跨院裡。

林雪晴正在廚房準備早飯。

看到丈夫推門進來,她愣了一下。

李平安的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蒼白和……一種深沉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累,更像是靈魂被甚麼東西狠狠灼燒過後的痕跡。

“平安?你……” 她放下手裡的勺子,走過來,想摸摸他的額頭。

李平安握住她的手。

妻子的手溫暖,柔軟,帶著皂角的清香。

這真實的觸感,將他從那個冰冷恐怖的夜晚,稍微拉回了一些。

“我沒事。” 他低聲說,聲音依舊沙啞,“起早了,有點涼。”

林雪晴擔憂地看著他,明顯不信,但也沒有追問。

“快去裡屋躺會兒,早飯好了我叫你。耀宗還沒醒。”

李平安點點頭,鬆開她的手,走進裡屋。

他沒有躺下。

而是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

兒子李耀宗在小床上睡得正香,臉蛋紅撲撲的,不知夢到了甚麼,嘴角還掛著一點亮晶晶的口水。

小暖晴在旁邊的搖籃裡,也睡得香甜。

孩子們的睡顏,純淨,安寧,不染一絲塵埃。

李平安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他們身上。

掌櫃的臉,又一次在腦海中浮現。

金絲眼鏡。

威嚴的眼神。

那枚龍紋袖釦。

還有……他明面上,那些光輝的稱號,那些崇高的地位,那些他曾在無數場合,親耳聆聽過的、充滿力量的講話。

荒謬。

極致的荒謬。

卻又如此真實,如此……恐怖。

這個人,就像一顆深埋在國家肌體深處的惡性毒瘤。

外表看起來,甚至是支撐結構的一部分。

內裡卻在不斷侵蝕,破壞,竊取著生命的養分。

而他現在,知道了這顆毒瘤的存在。

知道了它可怕的真面目。

接下來,該怎麼辦?

直接向聯合調查組鄭組長彙報?

證據呢?

他“看到”了,但怎麼證明?

神識?玉佩空間?這些玄之又玄的東西,如何作為呈堂證供?

就算鄭組長相信他,面對如此級別的對手,調查組敢動嗎?能動嗎?

一旦打草驚蛇,以掌櫃的能量和狠辣,足以在瞬間抹掉所有痕跡,並將一切反噬到他和調查組頭上。

屆時,不僅扳不倒掌櫃,反而會讓自己和所有知情者,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這條路,幾乎走不通。

那麼,暗中收集鐵證?

筆記本已經被掌櫃拿走。

“老菸斗”即將被轉移。

廢品廠那個化妝的男人,行蹤詭秘。

趙副局長那條線,恐怕也早已在掌櫃的監控或清理之下。

所有的明線暗線,似乎都在掌櫃察覺風險後,被迅速掐斷或轉入更深的地下。

對手的反偵察和清理能力,超乎想象。

李平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就像一個人,赤手空拳,站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看到了岩漿翻滾,卻找不到任何辦法阻止。

甚至不能大聲喊出來。

因為喊聲,可能先招致滅頂之災。

時間。

他需要時間。

需要機會。

需要……一個能撬動這龐然大物的支點。

一個讓掌櫃自己露出破綻,或者讓更上層的力量,不得不介入的契機。

這個契機在哪裡?

李平安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分析著已知的所有資訊,推演著各種可能。

掌櫃為甚麼要拿走那本舊筆記本?

僅僅是為了銷燬早期證據?

還是裡面記載的東西,對他現在依然有重大威脅或價值?

掌櫃在廢品廠出現,是常態,還是因為近期風聲緊,才啟用這個隱蔽據點?

那個化妝的男人,在掌櫃的網路中,究竟扮演甚麼角色?僅僅是保管員?還是有一定許可權的執行者?

趙副局長夢囈中的“老譚”,與掌櫃又有何關聯?

一個個問號,在腦海中碰撞。

試圖在那令人絕望的黑暗帷幕上,撕開一道微光的縫隙。

“平安,吃飯了。”

林雪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溫柔地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

將眼底翻騰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

重新換上那副平靜的、略帶疲憊的面具。

“來了。”

飯桌上,棒子麵粥的熱氣嫋嫋升起。

鹹菜絲切得細細的。

李耀宗已經自己爬起來了,正笨拙地拿著勺子喝粥。

小暖晴被林雪晴抱在懷裡,喂著米糊。

“爸爸,你今天還去釣魚嗎?” 李耀宗抬起頭問。

李平安頓了頓,搖搖頭。

“今天不去了。”

“那你去哪兒?”

“爸爸今天在家,陪妹妹。”

李耀宗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林雪晴看了丈夫一眼,眼神中擔憂更深,但依舊沒問。

她知道,丈夫心裡一定裝著天大的事。

他不說,她就不問。

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也是風雨同舟的信任。

吃完飯,李平安真的沒有出門。

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裡,看著李耀宗練習昨天教的拳架。

偶爾出聲糾正一下。

陽光漸漸灑滿小院。

暖洋洋的。

驅散了些許夜裡的寒氣。

也暫時照亮了心底的陰霾。

但李平安知道。

這平靜是短暫的。

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喘息。

掌櫃不會讓他一直“閒”下去。

武裝部的停職調查,或許只是第一步。

更隱秘、更危險的針對,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而他,必須在下一波風暴來臨之前。

找到那個支點。

找到那把……能刺穿黑暗的劍。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

投向四合院外,那片廣闊而複雜的天地。

投向那個隱藏在光輝旗幟下的、巨大而猙獰的陰影。

戰鬥,從未停止。

只是從明處,轉入了更幽深、更致命的暗處。

而他,已無路可退。

唯有迎戰。

在這無聲的硝煙中。

在這命運的熔爐裡。

要麼被煉成灰燼。

要麼,煉成斬破一切魑魅魍魎的……利刃。

陽光,正好。

落在他的肩頭。

沉甸甸的。

如同千鈞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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