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
四合院沉在鼾聲與夢囈織就的網裡。
西跨院的燈早已熄了許久。
李平安悄無聲息地起身。
動作比前幾夜更加輕緩,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決絕。
他換上了一身半舊但乾淨整潔的軍裝式樣的便服。
仔細扣好每一粒紐扣。
又從箱底取出一枚用紅布小心包裹的、邊緣已經磨損的軍功章。
凝視片刻,將其鄭重地別在內襟貼近心口的位置。
冰涼的金屬觸感,彷彿帶著硝煙與血火的氣息。
瞬間將他拉回多年前的朝鮮戰場。
拉回那個槍林彈雨、生死與共的歲月。
也拉回了那張嚴肅而寬厚的面容。
周政委。
他參軍入伍時的老領導,周政委現在還是在部隊,如今在某重要部門擔任領導職務。
位置關鍵,黨性極強,為人更是剛正不阿,眼裡揉不得沙子。
最重要的是,周政委是他李平安在這個世界上,除家人外,為數不多可以絕對信任的人。
是那種可以將後背乃至性命,完全託付的人。
掌櫃的真實身份,如同一個不斷膨脹的、散發著毒氣的噩夢。
僅憑他一人,縱然有玉佩空間和一身功夫,也絕難撼動這株根系早已深入岩層的毒樹。
他需要力量。
需要可靠的、足夠分量的力量。
需要一條能在關鍵時刻,直達天聽的渠道。
周政委,是眼下唯一可能的選擇。
也是風險巨大的選擇。
一旦判斷失誤,或者周政委也無能為力,甚至……帶來更快的滅頂之災。
但李平安沒有其他路可走。
他輕輕推開後窗。
夜風湧入,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妻子和兩個孩子。
目光沉靜,卻深藏著不惜一切的決意。
然後,翻身而出。
融入深沉的夜色。
他沒有騎腳踏車。
將身法提到極限,如同夜色中一道無形的風。
穿過沉睡的城市,避開偶爾的巡邏隊,朝著城西部隊大院的方向疾行。
部隊大院的崗哨比尋常地方森嚴得多。
高牆,電網,荷槍實彈的衛兵。
但李平安對這裡並不完全陌生。
早年他來看望過周政委幾次。
知道哪裡是視線盲區,哪裡牆頭的老藤可以借力。
更重要的是,他熟知衛兵換崗的規律和巡查路線。
他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壁虎般貼在一段爬滿枯藤的圍牆陰影裡。
神識悄然探入院內。
確認了衛兵的位置和移動軌跡。
抓住一個短暫的空隙。
他身形微晃,如同輕煙般掠過高牆。
落地無聲,正好隱在一叢茂密的冬青後面。
整個過程,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
院內道路整潔,路燈稀疏。
一棟棟蘇式小樓排列整齊,大多已陷入黑暗。
李平安如同鬼魅,在樓房間的陰影裡快速移動。
很快,他找到了周政委住的那棟小樓。
二樓,東戶。
窗簾緊閉,沒有燈光。
李平安沒有貿然靠近。
他潛伏在樓前花壇的陰影裡,神識如同輕柔的水流,探向那扇熟悉的窗戶。
屋內,呼吸聲均勻。
周政委和老伴似乎已經入睡。
但李平安知道,周政委睡覺極警醒。
戰場留下的習慣,幾十年未改。
他必須用一種對方能理解、且不會立刻引發過度反應的方式,表明身份和來意。
他沉吟片刻。
從地上拾起一粒小石子。
屈指一彈。
石子劃出一道細微的弧線,精準地打在二樓窗戶的玻璃上。
發出“嗒”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在寂靜的夜裡,這聲音並不算大。
但對於枕戈待旦的老兵而言,足夠了。
果然。
屋內均勻的呼吸聲,驟然一頓。
緊接著,是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有人起來了。
沒有開燈。
窗簾被掀開一條極細的縫隙。
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在黑暗中掃向樓下。
李平安從陰影中緩緩走出一步。
讓自己的一半身形,暴露在從雲層縫隙漏下的些許月光裡。
他抬起手。
做了一個極其簡單、卻只在他們兩人之間才有特殊含義的手勢。
那是當年在部隊,夜間潛伏聯絡時用的暗號之一。
意為“自己人,有緊急情況,單獨見面”。
窗簾後的眼睛,死死盯了他幾秒鐘。
似乎在確認,在回憶。
然後,窗簾縫隙合攏。
片刻之後。
一樓儲藏室那扇很少使用的小門,被無聲地開啟一條縫。
一個披著軍大衣的高大身影,站在門內陰影中。
朝著李平安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李平安立刻閃身而入。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儲藏室裡堆著些雜物,空間狹小,空氣有些悶。
只有從門縫和高處小窗透進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兩人的輪廓。
周政委看起來比幾年前蒼老了些。
鬢角白髮更多,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
但身板依舊挺直,眼神在黑暗中,依然銳利得讓人不敢逼視。
他上下打量著李平安。
目光在他整潔的便服,和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沉靜的眼睛上停留。
“李平安?” 周政委的聲音低沉,帶著剛醒的沙啞,卻異常穩定,“你不是在軋鋼廠保衛處嗎?深更半夜,翻牆入院,搞甚麼名堂?”
語氣裡沒有太多驚訝,更多的是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老首長,” 李平安的聲音有些乾澀,卻異常清晰,“事態緊急,涉及重大國家安全,走正常渠道風險太大。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見您。”
“國家安全?” 周政委的眉頭擰了起來,眼神更加銳利,“說清楚。”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至關重要。
他必須用最簡潔、最可信的方式,讓周政委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和恐怖性。
他從許大茂發現鐵盒開始講起。
講到蘇秀蘭和“鷂子”計劃。
講到老孫頭和老刀。
講到五金庫的炸藥和新車間圖紙。
講到市局趙副局長家裡的紐扣和夢囈。
再講到廢品廠的化妝男人。
最後,講到了那輛黑色轎車。
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
那枚龍紋袖釦。
以及……車裡那個人,那張他在無數正式場合、新聞簡報上見過的臉。
那個令人窒息的身份。
他沒有提及自己的神識和玉佩空間。
只是說透過長期偵查、跟蹤和線索拼接,最終確認。
敘述過程中,周政委一直靜靜地聽著。
沒有打斷。
只是那雙在黑暗中灼灼發亮的眼睛,顯示著他內心絕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當李平安說出那個名字和職務時。
周政委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
披著的軍大衣,似乎都沉重了幾分。
儲藏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
周政委緩緩開口,聲音彷彿被砂石磨過。
“李平安,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你知道指控這樣一位同志,意味著甚麼嗎?”
“你知道,如果這是真的,將是何等驚天動地、動搖國本的大事嗎?”
他的每一個問題,都沉重如鐵。
“我知道。”
李平安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正因如此,我才必須來見您。我手頭沒有能擺在檯面上的鐵證。但我以黨性、以軍人的榮譽、以這條您當年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命擔保,我所言,句句屬實。”
“此人代號‘掌櫃’,潛伏極深,網路龐大。從解放前永利機器廠時期就開始佈局,目標絕不僅僅是破壞一兩個工廠。其危害,無法估量。”
周政委再次沉默。
他轉過身,從旁邊雜物堆裡,摸出一箇舊菸斗。
慢慢填上菸絲。
劃燃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也照亮了他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
辛辣的煙霧在狹窄的空間裡瀰漫。
“你來找我,想怎麼做?” 他問,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卻更加低沉。
“憑我個人,甚至憑軋鋼廠保衛處、市局乃至目前的聯合調查組,都難以撼動他。”
李坦誠道,“我需要力量。需要一條能在更高層面、更隱蔽渠道,推動徹查的力量。需要絕對可靠的同志,在外圍形成策應和壓力。”
“老首長,您在部隊,位置關鍵,人脈深厚,黨性原則更是我親眼所見。這件事,我只能,也只敢來找您。”
周政委慢慢吐著菸圈。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
有震驚,有憤怒,有難以置信。
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和決斷。
“這件事,太大了。” 他緩緩說道,“大到我一個人,也未必扛得動。”
“但既然你找到了我,既然你拿出了性命和榮譽作保……”
他頓了頓,菸斗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我信你。”
三個字。
重如千鈞。
李平安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
眼眶竟有些發熱。
“但是,” 周政委話鋒一轉,語氣肅殺,“我們不能蠻幹。對手位高權重,耳目眾多,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接下來,我們要做三件事。”
“第一,你立刻停止一切明面上的調查和跟蹤。恢復你‘停職閒散’的狀態,麻痺對方。你的安全,是後續一切的前提。”
“第二,你把你掌握的所有線索、人物關係、時間地點,不管多細碎,全部整理出來,形成一份絕密材料。不要有任何電子記錄,全部手寫,用只有我們兩人懂的密語。三天後,老地方,我去取。”
“第三,” 周政委的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如刀,“我需要時間。需要動用一些非常規的、絕對可靠的舊部關係,從側面核實一些資訊,並建立一條繞過常規系統的秘密彙報渠道。這需要時間,也需要運氣。”
“在此期間,你就像一顆釘子,給我牢牢釘在原地。觀察,等待,但不要妄動。保護好你自己,保護好你的家人。”
“明白嗎?”
“明白!” 李平安挺直腰板,低聲道。
“好。” 周政委掐滅了菸斗,“你現在立刻原路返回。以後除非我主動聯絡你,或者遇到生死攸關的緊急情況,否則不要再冒險來這裡。”
“是!”
李平安不再多言。
朝著這位亦師亦友、如今更成為他唯一希望的老首長,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然後,轉身。
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翻牆,離開。
周政委站在儲藏室的門後。
聽著外面細微的風聲遠去。
他緩緩走回屋內。
沒有開燈。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黑暗中,只有他指間重新點燃的菸斗,一明一滅。
如同他此刻激烈翻湧的心潮。
李平安帶來的訊息,太震撼,太恐怖。
如果屬實……
那將是一場足以撕裂天空的風暴。
而他,已被推到了這場風暴的邊緣。
不。
是他選擇,站在了這裡。
為了那些犧牲的戰友。
為了這得來不易的和平。
也為了,一個軍人、一個黨員,不容玷汙的信仰與忠誠。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
猶豫了片刻。
又放下。
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更穩妥的渠道。
需要……找幾個真正信得過、也敢豁出去的老夥計了。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
但周政委知道。
從這一刻起。
一場更加隱秘、更加兇險的較量。
已經在這深沉的夜幕下,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他和他暗中佈下的棋子。
將成為刺向那龐大陰影的,第一把尖刀。
夜色,正濃。
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