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的元旦,北平城是在炮火聲中迎來的。西北風捲著硝煙味,刮在臉上像刀子似的。眼瞅著要過年了,街上卻連個賣糖瓜的都沒有。
李平安的滷肉攤還支著,就是生意冷清了不少。老主顧們來去匆匆,說話都帶著哈氣。
張大娘裹著棉襖跑來:李老闆,稱半斤豬頭肉!這大冷天的,家裡老爺子就饞這口。
李平安手起刀落,肉片切得飛薄:您來得正好,再晚些就該收攤了。
刀在案板上頓了頓。遠處傳來飛機的轟鳴聲,攤子前的幾個人都縮了縮脖子。
平樂從學校跑回來,圍巾上結著冰碴子:哥,先生說放假了,讓咱們囤點糧食...
李平安往她懷裡塞了包剛炒的花生:甭慌,哥有打算。
小姑娘剝著花生殼,壓低聲音:同學說好多官老爺都跑了,飛機場天天在運東西呢!
天黑得早,才過申時街上就沒人了。李平安站在院裡望天,東南方向不時亮起紅光,像過年放煙花似的。
哥,我害怕。平樂扒著門框,廚房就剩半袋面了,糧鋪都關門了...
李平安揉揉她腦袋:明兒個,麵缸就滿了。
等妹妹睡熟,他閃身進了靈泉空間。這裡還是暖和和的,跟外面冰天雪地兩個世界。角落裡堆著前些日子收來的箱籠,有個紫檀木箱子裂了縫,露出裡頭的字畫。
子時更梆響過,李平安換了身厚棉襖。意念微動,人就飄出了院子,雪地上連個腳印都沒留。
東交民巷那邊倒是熱鬧。幾輛卡車正往美國使館運箱子,板車壓得積雪咯吱響。李平安伏在領事館屋頂,神識一掃——車裡全是瓷器,最老的怕是宋代的官窯。
快搬!天亮前必須裝船!底下有人壓著嗓子催。
李平安指尖輕彈,幾縷指風打中車胎。趁著換胎的混亂,神識籠罩整輛車。眨眼工夫,車斗裡就剩些墊底的稻草。
使館裡衝出個洋人,氣得直跺腳:我的青花瓷呢?剛才還在車上!
這樣的事一連發生好幾夜。今天東家丟了唐三彩,明天西家沒了明清畫。怪的是所有東西都在運輸途中消失,現場連個腳印都沒留下。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那天,機場路格外熱鬧。五輛軍卡排成長龍,車上蓋著油布,壓得輪胎都扁了。
李平安伏在路旁老槐樹上,神識掃過車隊。前四車都是金銀元寶,最後一車裝著十幾個大鐵箱,鎖眼還貼著封條。
車隊行至岔路口忽然停下。為首吉普車裡跳出個軍官,舉槍對天放:有埋伏!準備...
話沒說完,整條路的車燈齊刷刷滅了。黑暗中只聽一片驚呼,等備用燈亮起時,所有車斗都空了。
軍官癱坐在地,抱著頭喃喃:完了...長官的私庫全完了...
這時候李平安已在三里外。神識探進最後那幾個鐵箱,竟是滿箱的翡翠擺件,最上頭一尊觀音像通體透亮。
天亮回家時,平樂在廚房轉悠:哥!奇了怪了!麵缸自己滿了!
李平安打著哈欠進門:許是你記錯了。今兒過小年,咱們吃餃子。
麵粉袋上印著天津永豐的紅戳——那家磨坊上月就關門了。
物價一天一個樣。早晨還能買斤白麵的錢,到下午就只能換半斤雜合面。平樂攥著壓歲錢發愁:哥,我的銅板都不值錢了...
李平安從炕洞裡掏出個陶罐:拿這個去買糖瓜。
罐裡竟是幾塊銀元。平樂瞪大眼睛:哥你哪來的...
我自己賺的,難道還能是天上掉下來的。李平安轉身和麵,甭問,只管花。
巷口果然來了賣糖瓜的,推著小車叫賣。平樂舉著糖瓜回來時,小臉卻垮著:賣糖的老劉說明日不來了,要回老家避禍。
當晚李平安又出門。這次他專挑往城外運糧食的車隊。第二天平樂發現米缸裡堆著東北大米,油瓶裡灌滿了山東花生油。
哥...小姑娘欲言又止,廚房...
吃飽就行。李平安剁著白菜,今兒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
麵皮擀到一半,突然響起砸門聲。幾個戴袖標的人闖進來:查糧食囤積!
平樂嚇得往哥哥身後躲。李平安舉著擀麵杖笑:長官瞅瞅,咱家像囤糧的麼?
米缸果然只剩底兒,面袋癟癟的。為首那人掀開鍋蓋——鍋里正煮著野菜粥。
怪了...他嘟囔著走了,鄰居說聞見肉香了...
平樂拍著胸口喘氣:哥,肉餡你藏哪兒了?
李平安從水缸裡提出個浸水的布包:跟魚兒似的,會潛水呢。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月。城裡越來越亂,機場天天有墜機的傳聞。某天清晨,平樂慌慌張張跑回來:哥!賣年畫的先生留了封信!
信紙皺巴巴的,就一行字:要變天了,早做打算。
臘月二十八,街上突然安靜下來。西北方向傳來隆隆炮聲,震得窗紙嘩嘩響。平樂縮在哥哥懷裡直抖:是炮聲麼?
李平安凝神聽了片刻:是城外頭在放炮。
他站在窗前,神識漫向全城。無數畫面湧入腦海:大學生們在宿舍打包書籍,老字號掌櫃的往地窖藏牌匾,還有...
突然蹙緊眉頭。
某條小巷裡,三個黑衣人正撬著蘇師傅家的門鎖。
樂兒,你蘇師傅前兒是不是說回通州了?
平樂點頭:說是侄兒娶親...
話沒說完,她哥已不見人影。
蘇家院裡,黑衣人剛撬開地磚,露出個鐵盒。突然腦後生風,三人齊刷刷倒地。
李平安開啟鐵盒,裡面是半本古籍殘卷。他輕撫書頁,神識掃過全院,又從樑上暗格裡尋出一卷古畫。
最後在院角老槐樹下停了停——底下埋著蘇家祖傳的織機。想了想,還是用神識收進空間。
回家時平樂還守著餃子餡發呆。李平安變戲法似的掏出個布老虎:蘇師傅託人捎給你的。
布老虎繡得活靈活現,眼睛用琉璃珠點成,在燈下閃閃發亮。
真像活的一樣...平樂破涕為笑,哥,等開春了,咱們去通州看蘇師傅吧?
李平安望著西北方的火光:好。到時候哥買頭毛驢,馱著你去。
後半夜下起雪來。雪花打著旋兒落下,像要給這座古城換件新衣裳。
平樂枕著雪聲入睡時,聽見她哥在院裡哼小曲。調子是《貴妃醉酒》,詞卻改了: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虎,玉虎又早東昇...
廚房麵缸裡,新麥的香氣悄悄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