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一月一日,深圳。
清晨,永珍大廈三十八層的會議室裡,落地窗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透過這片朦朧,可以看見遠處的鳳凰山輪廓,在晨曦中像一頭剛剛甦醒的巨獸。
長條紅木桌上,擺著十二杯龍井茶。茶是新沏的,熱氣嫋嫋升起,在冷空氣中凝成細細的白煙。桌邊空無一人,只有牆上那幅字靜靜掛著——“居安思危”,李平安的手筆,已經掛了二十年。
八點,電梯門開了。
李耀宗第一個走出來,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有系領帶。三十八歲的永珍集團董事長,頭髮比以前稀疏了一點,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腰板還是直的,步子還是穩的。
他身後,跟著十一個人。
陳鋒,三十六歲,南山研發中心負責人,眼鏡片比去年又厚了一圈,白大褂換成了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
趙明,三十四歲,軟體事業部總經理。
林嘉文,四十一歲,永珍銀行香港分行行長,西裝筆挺,皮鞋鋥亮,頭髮一絲不苟。
周遠航,三十九歲,外貿公司總經理。
還有何曉,汽車集團負責人。
十一個人,圍著長條桌坐下。
李耀宗沒有馬上說話。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財務報表,封面上印著幾個數字:
全球僱員人
年營業額元
年利潤元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歡呼。這些在座的人,每天看著這些數字增長,已經不會因為數字本身而激動了。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些數字意味著甚麼。
一百萬員工。
一千億營收。
兩百億利潤。
全球市場佔有率,超過一半。
“各位,”李耀宗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是咱們的第五年。”
他頓了頓。
“五年前,我爸把這副擔子交給我。那時候,永珍的營收是兩百億,利潤是四十億,員工是十二萬。”
他環視一圈。
“五年,翻了兩番還多。”
沒有人說話。
陳鋒推了推眼鏡,開口。
“李總,晶片這邊,去年出貨量是八億七千萬片。嵌入式處理器,全球市場佔有率百分之五十三。手機基帶晶片,百分之四十七。”
趙明接話:“軟體這邊,盤古系統裝機量突破三億。鳳凰園的應用數量,四萬七千個。”
何曉聲音沉穩:“汽車集團,去年銷售各種車輛一百二十三萬輛。公交車、貨車、大巴車、麵包車、越野車、轎車……全系列。”
林嘉文笑了笑:“銀行這邊,管理資產規模突破五千億。香港、新加坡、倫敦、紐約……都有分行了。”
周遠航揉了揉眼睛:“外貿公司,去年進出口總額三百二十億美金。歐洲、北美、東南亞、非洲……到處都有咱們的貨。”
其他人也陸續開口。
家電、數控機床、服裝、摩托車、光刻機……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磚,壘成了永珍這座大廈。
李耀宗聽完,點了點頭。
“五年,咱們把所有的賽道,都跑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深圳,已經完全醒過來了。深南大道上車流如織,高樓大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遠處,南山研發中心的樓群像一座小城,密密麻麻的窗戶裡,此刻正有無數人在忙碌。
他轉過身。
“那接下來,往哪兒跑?”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每個人心裡都想過無數次。
五年了,從手機到電腦,從汽車到晶片,從家電到數控機床……能做的,好像都做了。能佔的市場,好像都佔了。
那下一步呢?
陳鋒先開口。
“李總,晶片這條路,還長著呢。”他的聲音裡帶著那種只有工程師才有的較真勁,“咱們現在的處理器,效能是國際主流五年前的水平。差距,還有五年。”
他看著李耀宗。
“五年,追不上,就會一直追不上。”
趙明接話:“軟體也一樣。盤古系統能跑,但和Windows比,還差得遠。應用是多了,但生態還是人家的。使用者換電腦,第一反應還是Windows。”
何曉沉默了一下。
“汽車這邊,發動機咱們追上了,變速箱還差點。新能源,人家已經在跑了,咱們還沒起步。”
林嘉文想了想。
“銀行這邊,東南亞、非洲、拉美,還有很多空白市場。”
周遠航揉了揉眼睛。
“外貿公司,現在做的還是傳統貿易。電子商務這一塊,咱們還沒碰。”
李耀宗聽著他們一個個說,沒有打斷。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開口。
“各位,我想起我爸說過的一句話。”
他看著牆上那幅字。
“他說,做企業,就像爬山。爬到半山腰,覺得風景不錯了,可以歇歇了。但抬頭一看,山頂還在上面。”
他走回座位。
“咱們現在,就在半山腰。”
他看著在座的人。
“下一步,往山頂爬,看最美的風景!”
李耀宗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份檔案。
封面上印著幾個字:
《永珍集團第二個五年發展規劃(2005-2010)》
他把檔案翻開,念道:
“第一個方向,晶片。五年之內,處理器效能達到國際主流水平。製程,從現在的零點一八微米,追到零點一三微米,再到九十奈米。”
他看向陳鋒。
陳鋒點頭。
“第二個方向,軟體。五年之內,盤古系統完成兩次重大升級,實現圖形介面全面最佳化,多工處理能力翻倍,相容主流應用。”
他看向趙明。
趙明推了推眼鏡。
“第三個方向,汽車。五年之內,完成新能源車研發,混合動力、純電動兩條腿走路。發動機、變速箱全部國產化。”
他看向何曉。
何曉點頭。
“第四個方向,光刻機。五年之內,咱們自己的光刻機,要能跑通九十奈米工藝。”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光刻機。
這三個字的分量,在座的人都懂。
那是晶片製造的心臟。那是被荷蘭、日本、美國壟斷了三十年的技術。那是連張維在的時候,都不敢輕易碰的禁區。
陳鋒開口。
“李總,光刻機這條路,比晶片還難。荷蘭ASML一家,佔了全球百分之八十的市場。技術門檻,比咱們現在做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還高。”
李耀宗看著他。
“我知道。”
他頓了頓。
“但如果不做,晶片做得再好,也是給別人做嫁衣。”
他看著在座的人。
“五年,十年,二十年。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成,咱們給後人打基礎。做成了……”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做成了,永珍就不再是追趕者。
做成了,永珍就有了自己的根。
會議從早上八點開到了中午十二點。
四個小時,把未來五年的路,一條一條捋清楚。
晶片、軟體、汽車、光刻機、新能源、電子商務、國際市場……
每一條路,都有目標,有節點,有負責人,有預算。
最後一項議程,是研發投入。
李耀宗看向財務總監老孫。
“孫叔,去年的研發投入是多少?”
老孫翻了翻賬本。
“四十七億。”
“今年呢?”
老孫愣了一下。
“預算還沒做……”
“我來定。”李耀宗打斷他,“今年,八十億。”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八十億。
比去年多了將近一倍。
“明年,一百億。後年,一百二十億。”李耀宗繼續說,“五年之內,研發投入累計,不低於五百億。”
他看著在座的人。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研發是技術進步的基礎,而資金是研發的動力!”
“五年之後,我要看到結果。”
沒有人說話。
八十億,一百億,五百億。
這些數字,壓在每個人肩上。
但沒有人說“不行”。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唯一的路。
散會時,已經是下午一點。
食堂裡,十一個人圍著一張圓桌,吃著簡單的盒飯。兩葷兩素,一碗湯,和樓下那些普通員工吃的一樣。
陳鋒扒了兩口飯,忽然笑了。
“李總,您知道嗎?張總退休那年,跟我說過一句話。”
李耀宗看著他。
“他說,以後的路,會比以前難走一百倍。但難走的路,走通了,才是自己的。”
他頓了頓。
“今天您定的這些,比我想象的難一百倍。”
李耀宗沒有說話。
何曉在旁邊悶聲說:“難也得走。不走,就停在這兒了。停在這兒,早晚會被別人超過。”
趙明推了推眼鏡。
“軟體這邊,我有個想法。能不能把盤古系統,做成開源的?讓全世界的程式設計師幫咱們寫程式碼?”
李耀宗想了想。
“可以試試。但要控制節奏。不能開源了,被人抄走了。”
趙明點頭。
林嘉文開口。
“銀行這邊,我可以牽頭做一個科技投資部門。專門投那些有潛力的初創公司,幫咱們補短板。”
李耀宗看著他。
“投甚麼方向?”
“新能源、新材料、生物技術……”林嘉文想了想,“都是十年以後的事。”
李耀宗點頭。
“做。錢不是問題。”
吃完飯,人陸續散了。
李耀宗一個人回到辦公室,坐在那張父親坐過的椅子上。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牆上那幅“居安思危”四個字上。
他想起父親臨走時說的話。
“耀宗,記住。越大的時候,越要小心。越大,越難控制方向。”
他看著窗外。
深圳的天很藍,藍得像一塊洗過的綢子。遠處,鳳凰山的輪廓清晰可見。
山下,是他親手建起來的那座城。
山上,是他還沒爬上去的路。
他掏出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簡訊。
只有六個字:
“爸,第二個五年計劃,開始了。”
發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知道,父親此刻不知在哪座山裡,哪條河邊。但他知道,父親一定會看到這條簡訊。
因為無論走多遠,父親的眼睛,一直都在看著這裡。
看著這座城,看著這條路,看著這些還在往前走的人。
下午三點,南山研發中心。
陳鋒站在張維曾經站過的那個位置,面前是一塊巨大的白板。白板上畫著一幅圖,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標註,像一張作戰地圖。
臺下,坐著三百多個年輕人。
都是研發中心的骨幹,平均年齡二十九歲。
“各位,”陳鋒開口,“今天上午,集團定了第二個五年計劃。”
他指著白板上那幅圖。
“晶片,五年之內,追平國際主流。製程,從現在零點一八微米,追到九十奈米。效能,從現在一百兆,追到五百兆。”
臺下安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舉手。
“陳總,九十奈米,咱們的裝置能做嗎?”
陳鋒看著他。
“現在不能。”
“那怎麼辦?”
陳鋒指了指白板最下面那行字。
“光刻機。”
他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臉。
“五年之內,咱們要造出自己的光刻機。九十奈米,能跑通。”
沒有人說話。
光刻機這三個字,太重了。
陳鋒等那陣沉默過去,才繼續說。
“我知道難。但再難,也得做。”
他頓了頓。
“張總走的時候跟我說,以後的路,會比以前難走一百倍。但難走的路,走通了,才是自己的。”
他看著臺下。
“現在,輪到咱們走這條路了。”
傍晚六點,李耀宗離開辦公室。
電梯下到一樓,他忽然按了B1。
地下停車場裡,停著那輛用了八年的老皇冠。那是父親開過的車,漆面已經有些斑駁,但發動機還是好的。
他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沒有目的地,只是沿著深南大道一直開。
車窗外,深圳的傍晚正熱鬧。下班的人群湧向公交站,路邊的小攤開始擺出來,烤紅薯的香味從車窗縫裡鑽進來。
他開得很慢,像在重溫甚麼。
開到南頭關,他停下車,走出來。
這裡曾經是深圳和關外的分界線,現在關卡已經拆了,只剩一座牌坊。
他站在牌坊下,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二十五年前,父親就是從這裡進入深圳的。
那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地。
那時候,父親四十三歲,正當年。
現在,他三十八歲,也正當年。
他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
父親那一代,把永珍從無做到了有。
他這一代,把永珍從有做到了大。
那下一代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總會有的。
總會有人,繼續走這條路。
晶片。軟體。汽車。光刻機。新能源。五百億研發投入。一百倍難走的路。
難嗎?
難。
但難也得走。
因為不走,就會停。
停了,就會被超過。
被超過了,就再也追不上了。
李耀宗回到家,走進書房。
書桌上,擺著那份《第二個五年發展規劃》。
他翻開第一頁,在“研發投入”那一欄,又加了一句話:
“如有需要,可追加預算,無上限。”
然後他合上檔案,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夜色正深。
遠處,南山研發中心的燈火,亮得像一片星星。
他掏出手機,給陳鋒發了一條簡訊:
“光刻機的事,不用怕。錢不是問題。人不夠,招。只要方向對,就一直走。總會有一天能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