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三年三月十八日,深圳。
鳳凰手機發布兩週年的日子。
南山研發中心三號樓的樓頂,那面永珍集團的旗幟在春風裡獵獵作響。樓下,鳳凰手機專賣店的櫥窗裡,鳳凰三代樣機剛剛擺上櫃檯,彩色的螢幕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李耀宗站在三十八層的辦公室裡,看著樓下排隊的人群。
兩年,鳳凰手機賣了八百七十萬部。
八百七十萬。
從零到八百七十萬,用了兩年。
從被圍剿到反攻歐美,用了兩年。
他應該高興。
可他高興不起來。
因為桌上那份最新的市場分析報告,紅筆圈出的數字像針一樣扎眼。
摩托羅拉新機型銷量,環比增長百分之十七。
諾基亞,增長百分之十四。
三星,增長百分之二十一。
而鳳凰,增長百分之六。
“李總,”許家明推門進來,手裡攥著那份報告,“資料您看了?”
李耀宗點點頭。
“怎麼看?”
許家明在他對面坐下,把那支用舊了的英雄鋼筆放在桌上。
“咱們的硬體,不輸他們。彩屏、攝像頭、記憶體、處理器,都在一個檔次上。甚至比他們還好一點。”
他頓了頓。
“差在哪兒,您知道嗎?”
李耀宗看著他。
“生態。”
許家明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紙,攤在桌上。
那是他自己手畫的一張圖,密密麻麻的圈圈和箭頭,像一張作戰地圖。
“摩托羅拉為甚麼賣得好?”他的筆尖點在第一個圈上,“不是因為它手機好,是因為它上面能跑的東西多。遊戲、工具、鈴聲、桌布……使用者買了手機,還能買別的。”
他又點在第二個圈上。
“諾基亞也一樣。人家有自己的軟體商店,開發者願意給它們寫應用。應用越多,使用者越離不開。”
第三個圈。
“咱們的鳳凰園,上線一年,開發者兩千三,應用九百個。聽起來不少,但摩托羅拉的應用數量是八千個,諾基亞是一萬二。”
他抬起頭。
“李總,這不是差一點。是差一個時代。”
李耀宗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缺甚麼?”
“缺人。”許家明說得很乾脆,“做系統的,做應用的,做遊戲的,做工具的,做網路的……咱們現在的人手,連維護現有的都吃力,更別說開新戰場。”
他頓了頓。
“李總,咱們得招人。”
當天下午,緊急會議。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張維、許家明、何曉、周文彬、陳安邦……還有幾個新面孔——人事部的劉紅,財務部的老孫,行政部的趙剛。
李耀宗開門見山。
“今天只談一件事——招人。”
他把那份市場報告推到桌子中央。
“鳳凰手機,硬體不輸別人。但生態,差太遠。”
他看著人事部的劉紅。
“劉姐,咱們現在研發中心多少人?”
劉紅翻開筆記本。
“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其中系統組二百一十人,應用組一百八十人,晶片組三百二十人,硬體組……”
“不夠。”李耀宗打斷她,“我要翻倍。”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劉紅愣了一下。
“李總,翻倍就是再加一千二百人。現在人才市場競爭激烈,好的人都被外企挖走了……”
“那就挖回來。”李耀宗說,“價錢不是問題。”
他看著財務的老孫。
“孫叔,咱們今年的人才預算有多少?”
老孫翻了翻賬本。
“原定是三千七百萬。”
“加一倍。”李耀宗說,“七千四百萬。”
老孫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還有,”李耀宗看向行政的趙剛,“福利待遇,全部升級。住房補貼、子女教育、家屬醫療、年假、食堂、健身房……能想到的,都加上。”
他頓了頓。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來鳳凰,不只是打工,是過日子。”
二零零三年四月,一場規模空前的人才招聘,在全國鋪開。
北京、上海、廣州、成都、武漢……十個城市,二十場專場招聘會。廣告登在最好的報紙上,最醒目的版面。
標題只有一行字:
“鳳凰尋人。年薪,你定。”
許家明親自帶隊,跑了六個城市。每到一個地方,先請當地最好的獵頭吃飯,再請當地高校的教授喝茶,最後請那些已經發過簡歷的人喝咖啡。
一個月下來,他瘦了八斤,皮鞋磨破了兩雙,名片發出去三千多張。
但收穫,也是實打實的。
四月三十日,人事部的劉紅送來了第一份統計。
“李總,這個月收到簡歷一萬三千份。面試透過一千零二十三人。已經入職的,七百八十六人。”
李耀宗看著那份名單。
系統組,新入職一百五十七人。
應用組,新入職一百八十三人。
遊戲組,新入職九十七人。
網路組,新入職六十八人。
還有……影片組。
那是他新設的一個部門,專門做手機上的影片軟體。負責人是他親自從北京挖來的,叫王磊,三十四歲,在微軟亞洲研究院幹了八年,做過三個影片專案,拿過兩次專利。
王磊入職那天,李耀宗親自去機場接的。
路上,王磊問他:“李總,咱們做影片軟體,目標是甚麼?”
李耀宗想了想。
“讓使用者用鳳凰手機,能看影片,能拍影片,能傳影片。”
他頓了頓。
“讓影片,成為鳳凰的另一個名字。”
二零零三年六月,聊天軟體組立項。
負責人是許家明親自從上海挖來的,叫陳默,三十二歲,復旦計算機系畢業,在騰訊做了四年,是QQ早期團隊的核心成員之一。
陳默入職第一天,許家明帶他見了李耀宗。
“李總,這就是陳默。QQ的前三十號員工。”
李耀宗伸出手。
“歡迎。”
陳默握了握,坐下。
“李總,我想問個問題。”
“說。”
“咱們做聊天軟體,是想做另一個QQ,還是想做不一樣的?”
李耀宗看著他。
“你覺得呢?”
陳默想了想。
“如果做另一個QQ,咱們做不過騰訊。他們有先發優勢,使用者已經習慣了。但如果做不一樣的……”
他頓了頓。
“現在手機上的聊天軟體,都是文字。能不能發圖片?能不能發語音?能不能兩個人同時線上聊天?”
李耀宗的眼睛亮了。
“能嗎?”
陳默點頭。
“能。但需要時間,需要人。”
“多久?”
“給我五十個人,一年時間,能拿出能用的版本。”
李耀宗沒有猶豫。
“給你一百個。”
上網軟體組,是最難招人的。
因為做這個的人太少了。
手機上網,在當時還是個新鮮事。大部分使用者還用手機打電話、發簡訊,偶爾玩玩遊戲。上網?那是有電腦的人才乾的事。
但李耀宗知道,這是未來。
他親自帶隊,跑了三次北京,兩次上海,拜訪了七個高校的實驗室,見了二十三個做網路研究的教授和博士。
最後一個答應來的,叫周遠航,三十七歲,清華計算機系副教授,做了十年網路協議研究,發過十七篇論文。
他來深圳那天,李耀宗請他吃飯。
飯桌上,周遠航問他:“李總,您為甚麼非要做手機上網?現在這個市場,還沒起來。”
李耀宗放下筷子。
“周教授,您覺得,甚麼時候能起來?”
周遠航想了想。
“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後起來,咱們現在開始做,正好趕上。”李耀宗說,“等起來再做,就晚了。”
周遠航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李總,我明天就入職。”
二零零三年九月,南山研發中心。
新招的一千多人,已經全部到位。
原來只佔三層的研發中心,現在擴到了六層。食堂中午要排半小時隊,健身房晚上九點還人滿為患,停車場新增了兩百個車位,還是不夠用。
許家明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總是帶著笑。
“李總,”他在一次彙報時說,“我現在有兵了。”
李耀宗看著他。
“夠用嗎?”
許家明想了想。
“暫時夠。但明年,還得招。”
李耀宗點頭。
“那就明年再招。”
他頓了頓。
“家明,你知道我最怕甚麼嗎?”
許家明搖頭。
“我最怕的,不是招不到人。是招來的人,留不住。”
他看向窗外。
那些新建的樓裡,那些亮著的燈下,那些從全國各地聚來的年輕人,正在熬夜、加班、寫程式碼、畫圖紙。
他們為鳳凰,付出了青春。
鳳凰,該給他們甚麼?
“福利待遇,再加。”他說,“食堂,再擴一倍。健身房,再買一批新裝置。住房補貼,再漲百分之二十。年假,再多五天。”
他看著許家明。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來鳳凰,不只是幹活,是過上好日子。”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永珍集團年會。
一萬兩千人,深圳體育館坐得滿滿當當。
李耀宗站在臺上,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襯衫,沒有系領帶。
臺下,是一張張年輕的臉。有剛入職三個月的,有跟了他十年的,有從北京來的,有從上海來的,有從美國回來的。
“各位,”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整個體育館都聽得清,“今天是鳳凰手機的第三個年頭。”
他頓了頓。
“三年前,我們甚麼都沒有。沒有晶片,沒有系統,沒有手機,沒有使用者。”
“三年後,我們有了。”
臺下響起掌聲。
“但還不夠。”
掌聲停了。
“摩托羅拉有八千個應用。諾基亞有一萬兩千個。我們有九百個。”
他看著臺下那些年輕人。
“九百對一萬二。這不是差距,是鴻溝。”
沒有人說話。
“但我們不怕。”他的聲音高了一點,“因為我們有你們。”
“你們是從全國挑來的最好的工程師。你們在實驗室裡熬了無數個通宵,寫了幾百萬行程式碼,畫了幾千張圖紙。”
“九百個應用,是你們寫的。八百七十萬部手機,是你們做的。歐美市場那五十萬使用者,是你們打下來的。”
他頓了頓。
“明年,我們要做兩千個應用。後年,五千個。再後年,追上他們。”
他看著臺下那些眼睛。
“你們,能不能做到?”
臺下沉默了一秒。
然後,一萬兩千人同時喊出那兩個字:
“能!”
年會結束後,李耀宗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已經很晚了,樓下的深南大道車流稀疏。遠處的南山研發中心,那些燈還亮著。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父親發來的簡訊。
只有五個字:
“聽說幹得不錯。”
他看著那五個字,眼眶有點熱。
他回覆:
“爸,還早著呢。”
發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這座他生活了三十六年的城市,正在夜色中沉睡。
但那些燈還亮著。
那些他親手招來的人,那些願意把青春交給鳳凰的年輕人,還在亮著。
他知道,明天早上,他們還會來。
後天也會。
大後天也會。
一直會。
因為這條路,還很長。
他轉過身,拿起那部鳳凰三代手機,按了一下開機鍵。
螢幕亮起,那顆星星從底部升起,越升越高,懸停在正中央。
他看著那顆星星,輕輕說了一句:
“居安息危,永遠比對手快一步。”
這是父親教他的。
現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