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顛簸的黃土路上揚起漫天煙塵。
車窗外的景色從華北平原的平闊,逐漸過渡為丘陵的起伏。
越往山裡走,路越窄,景色也越發蒼涼。
李平安望著窗外大片大片裸露著黃褐色土壤的旱地,眉頭微微蹙起。
林雪晴坐在他旁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檔案袋,指節有些發白。
她不時看向窗外,目光在那些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和穿著打補丁衣裳、在田裡彎腰勞作的稀疏人影上掠過。
心,一點點往下沉。
開車的司機老陳是退伍兵,話不多,開得穩。
副駕駛上的小夥子小鄭,是基金會籌備組的,第一次出這種遠差,顯得有點緊張。
“李董,林主任,前面繞過那個山樑,就是紅旗鄉地界了。柳樹溝還得往山裡再走十幾裡地,路更不好走。”老陳回頭說了一句。
“嗯,不急,安全第一。”李平安點點頭。
車子又顛簸了半個小時,終於在一個掛著“紅旗鄉人民政府”白底黑字木牌的院子前停了下來。
院子不大,幾間平房,牆皮有些剝落。
聽到車聲,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五十來歲的幹部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熱情但掩不住疲憊的笑容。
“是深圳來的李同志、林同志吧?歡迎歡迎!我是鄉里的王建國,主管民政的副鄉長。”他伸出雙手,用力握住李平安的手,“接到縣裡的電話,說你們要來考察,可把我們盼著了!一路辛苦,快進屋喝口水!”
鄉政府的會議室很簡陋。
白灰牆,水泥地,一張舊長條桌,幾把椅子。
王鄉長張羅著倒上白開水,茶葉都忘了放。
“咱們這兒條件差,兩位同志多包涵。”他有些不好意思。
“王鄉長別客氣,是我們叨擾了。”
李平安擺擺手,開門見山,“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柳樹溝村的情況,特別是那些軍烈屬和傷殘老兵家庭的生活狀況。另外,也想看看鄉里有沒有甚麼想法,能一起幫他們把日子過好。”
王鄉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
“柳樹溝啊……那可是咱們鄉,不,咱們縣都有名的‘榮譽村’。可這名頭……唉,當不了飯吃啊。”
他點了支菸,深吸一口,開始介紹。
情況和資料上寫的差不多,但聽當地人親口說出來,更多了幾分沉重。
“那地方,山多地薄,水也缺。種玉米、穀子,一畝地收不了多少。青壯年但凡有點門路的,都往外走了。留在村裡的,多是老弱婦孺。那幾戶軍烈屬,還有趙老栓——就是那個傷殘回來的老兵,日子過得最緊巴。”
“縣裡、鄉里逢年過節也慰問,送點米麵油。可那點東西,頂不了太久。想幫他們搞點副業,養雞吧,沒技術,死得多。種點果樹,週期長,見效慢,他們也等不起。”
王鄉長彈了彈菸灰,眉頭擰成疙瘩。
“最難的是心氣兒。早些年,村裡人以那十幾塊軍功章為榮。可時間久了,日子越過越難,有些人就覺得,這‘榮譽’不能當衣穿,不能當飯吃。年輕一輩,對過去的事,知道得也少了。”
林雪晴靜靜地聽著,在本子上記錄著關鍵資訊。
聽到“心氣兒”這裡,她的筆尖頓住了。
李平安沉吟片刻,問:“王鄉長,我們想先帶點實實在在的東西去看看鄉親們,你看……”
“應該的,應該的!”王鄉長立刻點頭,“空著手去不像話,也顯得生分。這樣,我讓人去鄉上的供銷社,買些米、面、油,再稱點鹽、糖。東西不用多,是個心意。我陪你們一起去,再把柳樹溝的村長叫上,他對各家各戶情況最熟。”
“好,那就麻煩王鄉長了。”李平安點頭,“東西我們出錢。”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
很快,吉普車後座和後備箱裡,就塞滿了鼓鼓囊囊的糧食袋子和塑膠油桶。
白麵、玉米麵、菜籽油,還有用舊報紙包著的幾包鹽和紅糖。
東西不貴,但在這偏僻山鄉,卻是實實在在的硬通貨。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向大山更深處。
通往柳樹溝的路,已經不能叫路了。
是雨水在黃土坡上衝刷出來的溝壑,吉普車顛簸得像個醉漢。
路兩邊是光禿禿的山坡和零星的、長得並不茂盛的樹木。
偶爾能看到一小塊被開墾出來的梯田,玉米苗蔫蔫地耷拉著。
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和一種貧瘠的荒涼感。
林雪晴看著窗外,心口像是堵了塊石頭。
她想象過這裡窮,但親眼所見,比想象中更觸目驚心。
那些資料上冰冷的數字“生活困難”,此刻化作了眼前這片了無生氣的土地,和遠處那些低矮破敗的村落輪廓。
村口,果然有一棵老柳樹。
樹幹很粗,要兩三人合抱,但樹冠並不茂盛,許多枝條枯死了,像老人乾瘦的手臂伸向天空。
樹下,零星站著幾個村民,遠遠地看著車隊,眼神裡有好奇,更多的是木然和警惕。
車停下。
王鄉長和楊村長先下了車,招呼著村民。
“老少爺們兒,都別愣著!這是深圳來的李同志、林同志,專門來看望咱們村的軍烈屬和趙老栓的!還給大家帶了點糧食!”
村民們這才慢慢圍攏過來,但依舊保持著距離,小聲議論著。
李平安和林雪晴下了車。
他們穿著樸素,但氣質和膚色,與周圍的環境、人群依舊格格不入。
林雪晴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楚,臉上努力露出平和的笑容。
她走到一個抱著孩子、衣衫破舊的中年婦女面前,輕聲問:“大姐,家裡幾口人?孩子多大了?”
那婦女有些畏縮地後退了半步,看了一眼旁邊的村長,才低聲說:“四口……娃兩歲。”
口音很重,林雪晴仔細分辨才聽懂。
“日子過得還行嗎?”她又問。
婦女低下頭,沒說話,只是無意識地拍打著懷裡的孩子。
旁邊一個老漢吧嗒著旱菸,悶聲道:“行啥?湊合活著唄。地裡刨不出食,年輕人都跑光了。”
李平安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那棵老柳樹下,仰頭看著。
樹幹上,似乎還殘留著一些模糊的刻痕,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楊村長走過來,蹲在樹下,用手指了指樹幹上一個幾乎被樹皮覆蓋的淺坑。
“聽我爹說,當年送兵,就在這棵樹下。十八個後生,一個個精神著哩。有人用刀在這樹上刻了道印子,說是留個念想,等打跑了美國鬼子,回來比個子,看誰長得高。”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濃濃的鄉音。
“後來……就回來三個。這道印子,也沒人再比了。”
風穿過枯死的枝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嘆息。
“先去趙老栓家吧。”王鄉長提議,“他是傷殘老兵,也是村裡歲數最大的,情況……比較難。”
一行人提著米麵油,跟著楊村長,沿著坑窪的村道往裡走。
路邊的土坯房大多低矮,牆上糊著的黃泥已經斑駁脫落。
偶爾有雞在土裡刨食,見到人來,驚叫著跑開。
趙老栓的家在村子最裡頭。
一個更加低矮破敗的小院,土牆塌了一角,用樹枝勉強支著。
院門是幾塊破木板釘的,歪斜著。
楊村長在門外喊了一嗓子:“老栓叔!在家不?有領導來看你了!”
裡面傳來一陣窸窣聲,和壓抑的咳嗽。
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
一個瘦得幾乎脫了形的老人,扶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舊軍裝,沒有領章帽徽,但漿洗得還算乾淨。
一條褲腿空蕩蕩的。
臉上皺紋深如刀刻,眼窩深陷,眼神渾濁,但看到這麼多人,尤其是看到王鄉長和楊村長,還是努力挺了挺佝僂的背。
“村長……王鄉長……你們這是……”他的聲音嘶啞乾澀。
林雪晴的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強忍著,上前一步,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趙老同志,您好。我們是從深圳來的,聽說您當年是抗美援朝的英雄,立過大功,特意來看看您。帶了點米和油,您先收著。”
她示意小鄭把東西提過去。
趙老栓看著那白花花的麵粉和澄亮的油桶,愣住了。
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那隻枯瘦的、佈滿老繭和疤痕的手,顫抖著想去接,又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來。
“這……這怎麼使得……使不得……”他連連搖頭,空蕩蕩的褲管也跟著晃動。
“老栓叔,您就收下吧。”王鄉長開口道,“這是深圳熱心企業對咱們軍烈屬的關心。李同志、林同志大老遠來,就是想讓你們這些有功之臣,日子能好過點。”
楊村長也勸:“叔,收下吧,是心意。”
趙老栓這才顫巍巍地接過了那袋面,很沉,他身子晃了一下,小鄭趕緊幫他扶住。
老人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麵粉,又抬頭看了看李平安和林雪晴,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水光閃了閃。
“進屋……進屋坐吧……外面土大。”他側過身,讓開門口。
屋裡比外面看起來更簡陋。
一鋪土炕,炕蓆破了洞。
一張歪腿的舊桌子,兩把凳子。
牆上貼著已經發黃的年畫,還有一張用玻璃框鑲著的獎狀,上面“一等功”三個字有些褪色,但依然醒目。
獎狀旁邊,掛著一個褪了色的軍用水壺,和一個磨得發亮的搪瓷缸,上面印著“獻給最可愛的人”。
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塵土、草藥和貧窮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眾人勉強在炕沿和凳子上坐下。
趙老栓想把麵粉放好,卻一時不知該放哪裡,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林雪晴柔聲說:“趙老,別忙活了,您坐。我們就是想跟您嘮嘮嗑。”
李平安也開口,語氣平實得像拉家常:“老哥,當年是在哪個部隊?”
提到部隊,趙老栓的眼神似乎亮了一絲。
“三十八軍……一一三師……”他報出番號,聲音依然沙啞,卻清晰了一些,“打雲山……守飛虎山……後來在漢江邊……”
斷斷續續的回憶,夾雜著一些地名和戰鬥的碎片。
他講得很慢,有時會卡住,努力回想。
但那隻獨腿,卻始終站得筆直。
“一塊彈片……”他指了指自己空蕩蕩的褲管,“沒取乾淨……天陰就疼……不礙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
林雪晴卻知道,那意味著幾十年來無休止的折磨。
“回國後,政府安排去榮軍院,我沒去。”
趙老栓低下頭,“我想回來……看著這片地。那麼多兄弟沒回來……我得替他們看看。”
屋裡安靜下來。
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聲。
李平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老人,看著牆上的獎狀和那個搪瓷缸,緩緩開口。
“老哥,你們當年的犧牲和付出,國家沒忘,人民也沒忘。我們這次來,不光是想送點吃的用的。更想問問您,問問村裡其他有困難的家庭,往後,想靠甚麼把日子過得好一點?”
他頓了頓,用最直白的話說。
“光靠送東西,不長久。您看,村裡這地,除了種玉米穀子,還能種點別的值錢的不?比如,種點藥材?或者,養點啥?雞?羊?”
趙老栓愣住了,似乎沒太明白。
楊村長在一旁解釋:“叔,李同志的意思是,幫咱們找個能一直來錢的路子,不是光給這一次。”
王鄉長也點頭:“對對,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嘛。”
趙老栓這回聽懂了。
他枯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而不是單純的感激或麻木。
“地……地薄,水少。”他慢慢說,“種藥材……不懂。養雞……前年村裡有人養過,鬧雞瘟,死光了。羊……草不夠吃。”
困難很具體。
但也說明,他不是沒想過,只是被現實困住了。
“技術可以學,草不夠可以種。”李平安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我們基金會,可以請懂行的技術員來教。種甚麼草,怎麼防病,銷路在哪裡,我們可以幫著聯絡。”
他看向王鄉長和楊村長。
“鄉里,村裡,能不能劃出片坡地,專門用來種草養羊?或者試試種耐旱的藥材?先找一兩戶願意幹的,咱們提供種羊、種苗、技術,養成了,賣出去賺了錢,再帶動其他家。”
“收購站……”林雪晴補充道,“我們可以在鄉里設個點,按公道價收鄉親們養出來的羊,種出來的藥材。不愁賣。”
這番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盪開了漣漪。
趙老栓渾濁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楊村長和王鄉長對視一眼,也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激動。
這不再是簡單的慰問。
這是紮紮實實、能看到希望的出路!
“李同志……林同志……你們這話……當真?”趙老栓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嘶啞。
“當真。”李平安點頭,“不過,這事不能急,得一步步來。得挑合適的人,學靠譜的技術,找對銷路。可能頭一兩年見效慢,但只要路子對了,往後就能越來越好。”
他看著老人。
“老哥,您當年在戰場上,槍林彈雨都不怕。現在這點難處,咱們一起想辦法,總能蹚出條路來。您說是不是?”
趙老栓看著李平安,又看看林雪晴,再看看王鄉長和楊村長。
他那隻獨腿,用力踩了踩腳下的土地。
然後,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就像一個老兵,接到了新的戰鬥任務。
“中!”他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昏黃的光線從破舊的窗欞照進來,落在老人蒼老卻驟然煥發出一絲生機的臉上。
落在牆上一等功獎狀那褪色的字跡上。
那一刻,這間破敗的土屋裡,彷彿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再是沉重的憐憫與施捨。
而是點燃了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希望之火。
關於生存。
關於尊嚴。
關於如何讓“榮譽”二字,不再僅僅掛在牆上蒙塵,而是能化作實實在在的、滋養生活的力量。
窗外的老柳樹,枯死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晃動。
彷彿也在默默注視著,這場發生在它守護的土地上的、新的“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