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初夏的午後,空氣裡浮動著梔子花甜膩的香氣。
林雪晴伏在書房的寬大書桌上,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桌上鋪滿了各種檔案、表格和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
她的手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茶水顏色深濃。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條紋。
她的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手中的鋼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與侍弄花草、煲湯逛街時的閒適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眼神銳利,神情肅穆,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野戰醫院裡,面對複雜傷情制定手術方案時的狀態。
李平安輕輕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他沒有打擾她,只是將果盤放在桌角,然後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安靜地看著妻子工作。
陽光裡的微塵在她周圍緩緩舞動。
她時而停筆思索,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時而快速記錄,字跡娟秀卻有力。
這種全神貫注的模樣,讓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股子認真勁兒。
陌生的是,這份認真如今投向了一個全新的、充滿人情溫度的領域。
過了好一會兒,林雪晴才長長舒了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她抬起頭,看到沙發上的李平安,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帶著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你甚麼時候進來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剛進來。”李平安起身,走到她身邊,將果盤往她面前推了推,“歇會兒,吃點水果。事情得一件件做,不急在這一時。”
林雪晴用叉子叉起一塊蘋果,卻沒有立刻吃。
“平安,我這幾天翻來覆去想,咱們這個基金會,到底該怎麼幫,才能幫到點子上,幫到人心坎裡,還不傷人自尊。”
她放下叉子,拿起一疊寫滿字的稿紙。
“光給錢,當然最簡單。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給一筆錢,花完了怎麼辦?反而可能養出依賴心。咱們得想法子,讓他們自己能站起來,有長久的生活來源。”
李平安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
“嗯,你說說看,怎麼個‘授人以漁’法?”
“我初步想了幾個方向。”
林雪晴翻開稿紙,條理清晰地說道,“得分情況。住在城裡的,如果只是暫時沒收入,身體條件還允許,咱們可以聯絡集團內部,或者咱們投資、合作的其他企業,安排一些合適的崗位。保安、倉管、後勤、簡單的技術工,這些崗位對年齡和學歷要求不那麼高,但能提供穩定的收入。”
她頓了頓。
“關鍵是,不能讓人覺得是施捨。得是正經的工作合同,按勞取酬。咱們可以提供一些崗前培訓,讓他們能更快上手。”
“那住在鄉下,尤其是偏遠農村的呢?”李平安問。
“鄉下更復雜,但也更有文章可做。”
林雪晴的眼睛亮了起來,“很多軍屬和傷殘老兵回鄉後,就守著幾畝薄田,收入微薄。我琢磨著,咱們基金會可以出面,在合適的鄉鎮,成立‘榮光農產品收購站’。”
“收購站?”李平安若有所思。
“對!”林雪晴越說越有勁頭,“咱們按市場價,或者略高於市場價,收購他們種的糧食、蔬菜、養的雞鴨。品質好的,可以直接供應給咱們集團的食堂、合作的酒店,或者深圳、香港的市場。這樣,他們種養的東西不愁賣,有了穩定收入來源。”
“收購站本身也需要人手,篩選、打包、運輸,這些工作可以優先安排當地的軍屬和家庭困難的退伍兵,又解決一部分就業。”
李平安讚許地點點頭。
這個思路很務實,也很有操作性。
把慈善幫扶和商業鏈條結合起來,形成良性迴圈。
“還有。”
林雪晴繼續道,“光是種傳統作物,收入天花板低。基金會可以聘請農業技術員,引導和幫助他們種植一些經濟效益更高的作物,或者搞特色養殖。比如藥材、菌菇、水果。種子、技術咱們可以提供初期支援,甚至聯絡好銷路。等他們賺了錢,再慢慢把成本還回來,讓基金能滾動起來,幫助更多人。”
她說完,有些期待地看著李平安。
“你覺得……這些法子行得通嗎?”
李平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仔細回味著妻子的話。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鄭重。
“雪晴,你這些想法,不是行得通,是相當好。既解決了眼前困難,又著眼長遠發展;既給了活路,又給了尊嚴和希望。這比單純發錢,難得多,也有意義得多。”
他握住妻子的手。
“這件事,交給你牽頭,我徹底放心了。你就按這個思路,制定詳細的章程和管理辦法。需要甚麼支援,儘管開口。”
林雪晴心裡一暖,用力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
但隨即,她又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一絲沉重的憂色。
“制度好定,難的是怎麼開始,從哪裡開始。”
她抽出一份單獨的檔案,推到李平安面前,“這是周政委那邊協調過來的,第一批建議優先關注的名單和簡要情況。我看著,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李平安拿起那份檔案。
紙張很普通,字是列印的,有些地方還有手寫的補充。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頁的第一個條目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微微一滯。
“冀北省,青山縣,紅旗公社(現改為鄉),柳樹溝村。”
後面跟著簡短的備註:
“抗美援朝時期,該村適齡青壯年積極響應號召,一次報名參軍十八人。戰爭結束後,三人返回,其中一人重傷殘疾。兩人立一等功,五人立二等功,該村被譽為‘榮譽村’。現村中仍有犧牲烈士直系親屬七戶,傷殘退伍老兵一戶,普遍生活困難。村集體收入幾乎為零,自然條件較差。”
冰冷的文字背後,是幾乎能溢位來的血與火,犧牲與榮耀,以及漫長歲月積累下的沉重與困頓。
一個村子。
去了十八個。
回來三個。
李平安彷彿能看到當年,村口那棵老柳樹下,十八個穿著不合身軍裝、胸戴紅花的年輕後生,帶著鄉親們的囑託和少年的熱血,走向保家衛國的戰場。
也能看到後來,只剩下三個身影,或許還帶著傷殘,默默回到這片再也等不回十五個兄弟的土地。
一等功,二等功的牌匾或許還在。
但英雄和他們的家人,日子卻過得艱難。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車流聲隱約傳來,更襯得這份安靜有些壓抑。
“柳樹溝……”李平安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
“周政委特意把這個村子放在第一個。”
林雪晴的聲音有些低啞,“他說,這個村子,是縮影,也是標杆。幫好了這裡,意義非凡。但難度也最大,地方偏,底子薄,光是給錢,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她看著丈夫。
“我想……基金會成立後的第一站,就去這裡。不搞甚麼轟轟烈烈的儀式,就我和你,帶兩個可靠的工作人員,先去摸清楚真實情況。看看咱們想的那些‘授人以漁’的法子,在那裡能不能用,怎麼用。”
李平安抬起頭,目光與妻子相遇。
他從她眼中看到了決心,也看到了那份屬於醫者的、面對疑難雜症時不畏艱難的探索精神。
“好。”他沒有任何猶豫,“就去柳樹溝。我安排一下時間,下週就能走。輕車簡從,悄悄去。”
他頓了頓。
“不過,去之前,咱們得把‘漁具’準備得更充分些。聯絡一下集團在河北附近的業務單位,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崗位可以預留。再問問咱們合作的農科院專家,冀北那邊適合發展甚麼經濟作物或養殖。還有,收購站的想法,到了地方,得跟當地政府溝通,聽聽他們的意見。”
林雪晴連連點頭,立刻拿筆記錄下來。
“還有件事。”李平安沉吟道,“既然是‘榮譽村’,那些軍功章和牌匾,是他們的驕傲,也是精神支柱。咱們的幫助,不能讓人覺得是憐憫。得想辦法,把這份‘榮光’重新擦亮,讓年輕一代知道,也讓外面的人看到。具體的……到了地方再想。”
接下來的幾天,林雪晴更加忙碌。
她根據初步思路,起草了《鐵血榮光援助基金會章程(草案)》,明確了基金會的宗旨、幫扶原則、組織架構、資金管理和使用流程。
重點突出了“就業幫扶”、“產業扶持”、“技能培訓”和“尊嚴保障”四大方向。
草案裡詳細規定了幫扶物件的篩選標準、申請流程、評估辦法。
強調了跟蹤回訪和效果評估的重要性。
她甚至還設計了幾種不同的“幫扶協議”模板,區分就業安置、小額生產資助、技術合作等不同情況,確保權責清晰,程式規範。
李平安仔細審閱了草案,只做了少量修改。
他對妻子在這短短時間內展現出的組織能力和縝密思維,感到由衷的欽佩。
這不僅僅是情懷,更是能力。
出發前夜。
林雪晴在臥室裡收拾簡單的行李。
衣服以耐磨、樸素的深色為主。
她特意帶上了兩雙結實的平底布鞋。
李平安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巧但厚重的鐵皮盒子。
“這是甚麼?”林雪晴問。
李平安開啟盒子。
裡面不是金銀珠寶,而是幾沓不同面值的人民幣,一些全國糧票,還有幾包未開封的香菸和幾盒火柴。
“窮家富路。”李平安簡單說道,“到了地方,可能用得上。特別是到了老鄉家裡,空著手不像話。煙和火柴,跟老鄉拉近距離用得著。”
他又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林雪晴。
“這是集團開具的介紹信,還有我以個人名義寫給當地幾位老戰友的私信。萬一遇到甚麼困難,或許能幫上點忙。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不用。”
林雪晴接過,心裡踏實了許多。
丈夫總是這樣,思慮周全,默默地把一切都準備好。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駛離了深圳灣畔的別墅區。
開車的是王大虎特意安排的一個話不多但極其可靠的司機,也是退伍兵出身。
副駕上坐著基金會籌備組的一個年輕小夥子,負責記錄和聯絡。
李平安和林雪晴坐在後座。
車子朝著廣州白雲機場的方向疾馳。
林雪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甦醒的城市風景,高樓,工地,早起的行人。
她的手輕輕放在膝上那個裝著章程草案和柳樹溝資料的檔案袋上。
掌心微微出汗。
這不是緊張。
而是一種即將直面一段沉重歷史、並試圖為之做點甚麼的鄭重與激動。
李平安握住了她的手。
手掌寬厚,溫暖,穩定。
“在想甚麼?”他輕聲問。
林雪晴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道:“我在想,柳樹溝村口那棵老柳樹,現在是不是還活著。當年送行的人,還有多少人在。那三個回來的老人,現在是甚麼模樣。那些犧牲的戰士……他們的母親、妻子,是怎麼熬過這幾十年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
李平安握緊了她的手。
“所以,我們去了,不只是送錢送物。更是要告訴那棵老柳樹,告訴還活著的人,告訴埋在地下的英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有人記得。國家記得。人民記得。他們的血,沒有白流。他們的家人,不會一直被遺忘在困頓裡。”
車子駛入機場高速。
朝陽躍出地平線,將天際染成一片壯麗的金紅。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一段承載著過往榮光與未來希望的旅程,也正式啟程。
目標,冀北。
那個深藏在群山之中、名為柳樹溝的“榮譽村”。
那裡,將是“鐵血榮光”照亮的第一片土地。
也是檢驗他們“授人以漁”初心的第一個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