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澳大利亞荒漠的朝陽,總是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灼熱,將天地間最後一絲涼意蒸發殆盡。
張建國眯著眼,看著遠處鐵路路基如一道深色的傷疤,在無垠的紅土上緩慢而堅定地延伸。
重型卡車的轟鳴和打樁機的悶響,是這片寂靜之地新的主旋律。
臨時營地的板房多了幾排,甚至有了一個用帆布搭起來的簡易食堂,炊煙在無風的清晨筆直上升。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枯燥,艱苦,但目標明確。
他知道,自己腳下這片滾燙的土地深處,沉睡著足以改變許多事情的黑色財富。
而他們的任務,就是守護它,直到它被安全地喚醒、運走。
與此同時,在地球的另一端,深圳的夜晚卻瀰漫著另一種熱度。
南山研發中心的燈光常常亮至深夜。
“倉頡”系統的成功驗證,像一劑強心針,讓整個團隊沉浸在一種混合著疲憊與亢奮的情緒裡。
張維的頭髮似乎更亂了,但眼神裡的光芒卻比實驗室的日光燈還要亮。
許家明穿梭於各大高校之間,與教授們洽談,檢視實驗室的籌備情況。
《“倉頡”中文程式設計入門教程》的初校樣稿已經擺在了他的案頭,散發著新鮮的油墨氣味。
他仔細審讀著,偶爾拿起紅筆修改幾個他覺得過於技術化的表述,力求讓一個高中生也能看得懂,學得會。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嘗試。
將最前沿的自主技術,以最通俗的方式,播種到最年輕肥沃的土壤裡。
他感到肩上的擔子很重,卻也充滿了意義。
香港,中環,永珍銀行大廈頂層的辦公室。
這裡的氣氛,與荒漠的粗糲和實驗室的專注都不同。
空氣裡漂浮著咖啡的醇香、高階紙張的氣息,以及一種屬於資本世界的冷靜與疏離。
周文彬剛剛從倫敦飛回,臉上還帶著長途旅行的倦色,但精神卻很振奮。
馬修銀行的收購後續整合雖然繁瑣,但大局已定,永珍在歐洲終於有了一個堅實的支點。
此刻,他坐在李平安對面,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由投資部整理出來的特別報告。
報告很厚,封面是簡潔的灰色,上面只有一行字:“北美證券投資組合特別評估(1983-1987)”。
他的手指拂過封面,竟覺得有些微微發燙。
不是紙張的溫度,而是裡面數字帶來的心理衝擊。
“李總,”周文彬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但尾音還是洩露了一絲顫抖,“這是按您要求,對集團早期在北美市場分散投資的一些……‘小專案’,做的回顧性評估。”
他將報告輕輕推到李平安面前。
李平安點了點頭,沒有立刻翻開。
他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維多利亞港繁忙的航線和港島上密集的摩天樓。
霓虹燈已經開始閃爍,將港灣染成一片流動的光海。
“說說看。”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周文彬深吸一口氣,翻開報告,找到摘要頁。
“1983年至1985年間,集團透過多個離岸基金和代理賬戶,以分散、低調的方式,購入了包括蘋果電腦、微軟、英特爾、甲骨文、思科系統、高通、以及沃爾瑪、王安電腦公司等在內的二十餘家美國公司股票。當時總投入資金約……八百萬美元。”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李平安的背影。
李平安依舊看著窗外,似乎只是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
“根據目前最新的市場價格計算,”
周文彬清了清嗓子,念出那個讓他心跳加速的數字,“這部分投資組合的當前總市值,已經達到……約一億九千萬美元。累計賬面增值……超過二十三倍。”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
只有中央空調發出極其細微的氣流聲。
二十三倍。
短短四到六年時間。
八百萬變成一億九千萬。
即便見慣了東京市場一夜數十億波動的周文彬,此刻也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這不是靠槓桿和投機獲得的暴利。
這是幾乎被遺忘的、早期的、分散的“種子投資”,在時間的灌溉下,悄無聲息地長成了令人瞠目的參天大樹。
蘋果推出了麥金塔電腦,雖然現在看銷量平平,但概念驚豔,股價起伏中總體攀升。
微軟的MS-DOS系統隨著IBM個人電腦的普及,幾乎成了行業標準。
英特爾在微處理器領域一路領先。
那些當時名不見經傳,或僅僅初露鋒芒的技術公司,如今很多都已嶄露頭角,甚至成為細分領域的巨頭。
“李總,”周文彬放下報告,聲音裡充滿了敬佩和不可思議,“您當年的眼光……實在太準了。幾乎每一筆投資,都押在了未來十年最具成長性的賽道和公司上。現在這部分資產,已經成為集團非常可觀的隱性財富。投資部那邊有些建議……”
“建議套現?”李平安轉過身,臉上依然沒甚麼波瀾,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今天天氣不錯”。
“是……是的。”
周文彬承認,“賬面利潤已經非常豐厚。而且,美國股市經歷了多年牛市,最近波動加大,有些分析師認為可能存在調整風險。部分獲利了結,鎖定利潤,同時回籠鉅額資金,可以用於我們目前急需資金的澳大利亞專案、國內各大工業園建設,以及‘倉頡’系統的推廣。畢竟,那些都是實實在在需要燒錢的地方。”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符合任何一個優秀金融經理人的思維。
見好就收,落袋為安。
用已經賺到的錢,去支援眼前更需要錢的主業。
李平安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他沒有看那份價值億萬的報告,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在桌上輕輕頓了頓。
然後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平靜的面容。
“文彬,”他緩緩開口,“你還記得,我們當初為甚麼要投這些公司嗎?”
周文彬回憶了一下:“記得。您當時說,不是短期炒賣,是看好資訊科技和現代零售管理未來的變革力量,用一點小錢,買一張觀察和學習他們如何成長的門票。同時也是……分散資產配置。”
“門票。”李平安重複了這個詞,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那麼,戲才剛開場,主角還沒真正亮相,我們就要因為門票漲價了,而提前退場嗎?”
他看向周文彬,目光深邃。
“你說的沒錯,澳大利亞要錢,工業園要錢,教育推廣更要錢。但我們缺這點錢嗎?”
周文彬一怔。
仔細一想,好像……確實不缺。
日本金融戰的鉅額利潤還在源源不斷產生效益。
永珍銀行自身造血能力強勁。
國內各個板塊雖然投入大,但產出和現金流也在逐步改善。
收購馬修銀行後,國際融資渠道更加通暢。
一億九千萬美元雖然是一筆鉅款,但對於如今體量的永珍集團而言,並非不可替代的救命錢。
“這些公司,”李平安的手指在報告封面上輕輕敲了敲,“蘋果,微軟,英特爾,思科……它們代表的,不是過去幾年的漲幅,而是未來幾十年全球技術進步和商業形態變革的方向。”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俯瞰時間長河般的篤定。
“個人電腦遠未普及,作業系統之爭剛剛開始,網路時代還在襁褓,行動通訊更是遙遠的想象。我們現在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第一角。”
“現在套現,就像在春天看到樹苗長高了一點,就急著把它砍掉賣木頭。”
李平安搖了搖頭,“我們要的,不是這截木頭,是它未來能長成的整片森林,是它在成長過程中帶來的陰涼、果實、以及改變地貌的力量。”
周文彬聽得有些出神。
李總的眼光,總是比他,比市場上絕大多數人,看得更遠,更根本。
“您的意思是……繼續持有?甚至……不考慮短期波動?”
“對。”李平安肯定地點頭,“繼續持有。持股到……至少2000年。”
“兩……兩千年?”周文彬被這個時間跨度驚到了。那可是十幾年後!
“嗯。”李平安吐出一口煙,“到那個時候,你再看看這些公司的價值。也許,今天這一億九千萬,只是到時的一個零頭。”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告訴投資部,沒有我的親筆簽署指令,這些北美證券組合,一股都不許動。日常的股息分紅,可以納入集團收益。但本金,要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
“我們要做的,是陪伴這些代表未來方向的偉大公司一起成長,分享它們創造的最大化的時代紅利。而不是做一個小小的、聰明的波段交易者。”
周文彬心中震撼,久久不能平靜。
他原本以為,李總在東京金融市場上的精準狙擊和槓桿運用,已經展現了頂尖的資本操作藝術。
現在他才明白,那或許只是“術”。
而此刻這種近乎“固執”的長期持有,穿越週期、忽略波動的定力,才是真正的“道”。
是一種對時代潮流本質的深刻洞察,和與之共同呼吸的驚人耐心。
這需要何等的遠見和自信?
“我明白了,李總。”周文彬心悅誠服,“我立刻傳達您的指示。這部分資產,我們會列為集團永久戰略資產,單獨建賬,長期跟蹤,但絕不輕易擾動。”
“好。”李平安掐滅了煙,“另外,以這部分資產的遠期價值為隱性背書,可以適當最佳化我們整體的資產負債結構,為現在的擴張提供更充足的信用支援。具體怎麼做,你和顧知行商量。”
“是!”周文彬的思路被開啟了。是的,這些優質股權本身就是最好的信用抵押物之一,可以在不減持的情況下,盤活信用資源。
周文彬離開後,李平安再次走到窗前。
夜色已濃,維多利亞港兩岸的燈火更加璀璨奪目,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隨波光碎成無數金鱗。
他想起多年前,做出那些分散投資決策的時候。
很多公司還很小,很不起眼。
蘋果還在車庫裡折騰。
微軟還在為IBM的訂單拼命。
沒有人知道它們會長成後來的巨無霸。
他只是憑藉前世的記憶,和這一世對技術趨勢的判斷,像播種一樣,將有限的資金撒了出去。
當時想得並不多。
只是覺得,既然知道那裡有金礦,哪怕自己不能親自去挖,也應該在礦口擁有哪怕一點點權益。
沒想到,這些小小的權益,在時間的催化下,已經膨脹到如此規模。
但他絲毫不為眼前的賬面浮盈所動。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驚雷,還在後面。
個人電腦普及的浪潮。
網際網路的爆炸。
行動通訊的革命。
這些公司,將是那一場場變革的核心引擎。
現在套現,無異於買櫝還珠。
他的佈局,從來都是多層次、長週期的。
澳大利亞的鐵礦,是工業的糧食,是硬實力的基礎。
“倉頡”系統和教育推廣,是未來的語言,是軟實力的根苗。
而這些穿越週期的股權持有,則是分享全球最高增長紅利、並始終保持與世界最前沿技術進步同步的“天線”和“壓艙石”。
三者看似不直接關聯。
實則相輔相成。
資源保障發展。
教育孕育未來。
資本洞察趨勢。
缺少任何一環,這個龐大的拼圖都不完整。
窗外,一艘巨大的遠洋貨輪拉響汽笛,緩緩駛向外海,融入無盡的黑暗。
李平安的目光追隨著那點航燈,直到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的思緒,也飄向了更遠的未來。
他知道,持有這些股票到2000年,意味著要經歷無數的市場波動、經濟週期、甚至泡沫破裂的考驗。
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定力。
但他有這份耐心。
因為他要等的,不是一次股價的上漲。
而是一個時代的加冕。
當驚雷最終炸響,閃耀天際時,他希望自己,仍然穩穩地站在那片最能看清光芒、也最能承接雨露的高地之上。
夜風從微微開啟的窗縫湧入,帶著海的氣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了另一份關於“倉頡”系統高校實驗室落地具體問題的報告。
未來的畫卷很長。
他需要一筆一筆,耐心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