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澳大利亞的烈日,像是天神傾倒下來的熔金。
無情地炙烤著這片無邊無際的赭紅色荒漠。
趙振山蹲在剛取出的巖芯旁,手指拂過那截烏黑鋥亮、入手沉甸甸的石頭,指尖傳來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與周遭滾燙的空氣形成詭異的反差。
他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耳朵裡嗡嗡作響。
不是熱的,是驚的。
作為這次勘探隊的負責人,他見過不少好礦。
但眼前這東西……
他拿起地質錘,用力敲下一小塊。
斷口在毒辣的陽光下,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暗沉光澤。
比重極大。
磁性極強。
他用隨身帶的簡易測試儀測了一下。
讀數跳出來的時候,他手一抖,儀器差點掉進紅土裡。
品位預估超過百分之六十八。
還是極易選的磁鐵礦!
他緩緩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眼前一陣發黑,差點被熱浪衝倒。
旁邊的助手小劉趕緊扶住他:“趙隊!您沒事吧?”
趙振山擺擺手,深吸了一口灼熱乾燥的空氣。
目光掃過周圍。
幾臺鑽機還在轟鳴。
更多的黑色巖芯正從地下被取出,像一截截沉默的黑色脊樑,暴露在亙古荒原的凝視之下。
布朗·米勒湊過來,花白的鬍子都在激動地顫抖:“趙!上帝!我們發現了甚麼!這可能是皮爾巴拉幾十年來最大的驚喜!一個全新的、高品位的巨型磁鐵礦床!訊息傳出去,會轟動整個礦業界!”
“轟動?”
趙振山猛地轉頭,盯著布朗。
他的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震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得嚇人的冷靜。
“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斬釘截鐵,“不能轟動。”
布朗愣住了:“甚麼?”
趙振山沒有解釋。
他快步走向鑽機,對操作員厲聲道:“停!所有鑽探,立刻停止!”
操作員茫然地看著他。
“聽見沒有!停機!”趙振山幾乎是在低吼。
鑽機的轟鳴聲相繼熄滅。
突如其來的寂靜,讓荒漠顯得更加空曠和詭異。
只剩下熱風吹過礫石的沙沙聲,和眾人粗重不解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困惑地望向趙振山。
勘探隊的,本地僱傭的工人,還有維克多帶領的安保隊員。
趙振山站在一片狼藉的勘探現場中央,紅色的塵土沾滿了他汗溼的工裝褲。
陽光把他黑瘦的臉膛曬得發亮,額頭上的汗珠不斷滾落。
他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臉。
“所有人,聽好了。”他的聲音不大,但用了全力,確保每個人都能在風中聽清,“從現在開始,這裡的一切,包括你們看到的、聽到的、手裡摸到的,都是公司最高機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向外界透露半點訊息。包括你們的家人,朋友,甚至其他同事。”
“違者……”趙振山的目光冰冷,“後果自負。”
這話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現場一片死寂。
只有熱浪無聲地扭曲著空氣。
布朗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趙振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負責人,此刻身上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決斷力。
“維克多!”趙振山喊道。
“在!”維克多上前一步,這個前蘇聯軍官身板挺直,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警惕。
“帶你的人,封鎖這片區域。”趙振山指著周圍的山丘,“設立警戒線,不許任何未經許可的人靠近。勘探隊所有人,暫時集中管理,未經我允許,不得單獨離開營地,也不得使用任何通訊工具與外界聯絡。”
營地有一臺短波電臺,是這裡與外界唯一的聯絡,原本用於定時彙報平安和接收指令。
“那電臺……”維克多問。
“由你親自看守。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使用。”趙振山道。
“明白。”維克多簡潔地回答,轉身就去佈置。
他的動作幹練迅捷,幾個手勢,帶來的安保隊員便迅速散開,控制了幾個制高點和交通要道。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而肅殺。
趙振山走到布朗面前,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不容商量。
“布朗,你是專業人士,應該明白這個發現意味著甚麼。在產權沒有塵埃落定之前,走漏任何風聲,都可能引來無數的禿鷲和麻煩。我們需要時間。”
布朗看著趙振山,又看看地上那些黑色的“寶藏”,終於緩緩點頭。
他是個地質師,但也明白礦業界的殘酷規則。
“我明白,趙。”他嘆了口氣,“我會約束好我帶來的人。但是……紙包不住火,這麼大的動靜,航拍,地質調查,遲早……”
“所以我們動作要快。”趙振山打斷他,“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把該拿的東西,牢牢抓在手裡。”
他招手叫來助手小劉:“立刻整理所有已獲取的巖芯、資料、圖紙。做好標記,封存。現場恢復原狀,儘量抹掉大規模勘探的痕跡。對外就說……我們是在做常規的‘土壤改良潛力調查’。”
“土壤改良?”小劉不解。
“對。”趙振山眼神深邃,“紅土地,說不定適合種茶呢。”
當天夜裡,勘探營地異常安靜。
沒有往常收工後的喧鬧和說笑。
只有荒漠的風,不知疲倦地呼嘯著。
帳篷裡,趙振山就著一盞昏暗的防風燈,寫下了極其簡短的彙報。
沒有描述礦藏細節,只用了“發現重要線索,需進一步確認並處理相關權益事宜,建議公司高層速派專人前來,並準備充足資金和法律支援”這樣含糊而緊迫的措辭。
他將紙條密封好,叫來維克多分付。
“明天一早,你親自帶兩個人保護我,開車去最近的有線電話站,我要把這份報告發回香港公司總部。然後,在那裡等待進一步的指令。”
維克多聽後,甚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
這個前蘇聯軍人,早已習慣了執行命令,尤其是這種帶有明顯“特殊行動”色彩的命令。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從澳大利亞荒漠傳到香港,又從香港轉到深圳。
李平安看到那份語焉不詳卻暗藏驚雷的電報時,正是深夜。
他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彷彿能穿透這遙遠的距離,看到那片紅色荒漠下沉睡的黑色山脈。
他的反應和趙振山如出一轍。
冷靜。
極致的冷靜。
“立刻聯絡周文彬,讓他結束倫敦的收尾工作,最快速度飛往澳大利亞珀斯。”
“通知陳安邦,準備帶領最精幹的國際礦業法和地產法團隊,前往澳大利亞匯合。”
“讓永珍礦產公司的負責人馬國濤,同步出發。他是專家,知道該怎麼評估和運作。”
他對連夜趕來的林婉儀連續下達指令,條理清晰,沒有任何猶豫。
“資金呢?”林婉儀快速記錄著。
“從日本市場回流的資金,調撥一部分。香港分行準備一部分。透過新收購的馬修銀行渠道,再週轉一部分。要快,要隱蔽,額度……先按五億美元準備。”
李平安沉吟道,“告訴周文彬,他的任務不是去勘探,是去‘買地’。用一切合法合規的手段,在最短時間內,把發現區域及周邊可能有礦脈延伸的土地勘探權、開採權,全部拿到手。價格可以談,但速度是第一位的。”
“明白了。”林婉儀點頭,“理由呢?大規模收購荒漠土地,總會引人注意。”
李平安走到地圖前,手指點了點那片區域。
“理由趙振山已經給了。”他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紅土地,適合種茶。或者說,適合進行‘大型綜合性農業開發試驗’。我們要買的,是貧瘠的、無人問津的荒漠牧場地皮,是‘土地改良’和‘未來農業投資’。”
他看向林婉儀:“姿態要高,眼光要‘長遠’,甚至可以抱怨一下這裡的氣候和土壤,顯得我們像是一群有錢沒處花、異想天開的東方投資者。”
林婉儀會意,這是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幾天後,周文彬風塵僕僕地出現在珀斯。
他剛從倫敦的陰雨和談判中抽身,又投入南半球灼熱的陽光和全新的挑戰。
與他幾乎前後腳到達的,還有陳安邦帶領的法律團隊,以及馬國濤帶領的礦業技術評估小組。
在珀斯一家不起眼的汽車旅館裡,幾人召開了緊急會議。
趙振山也秘密從勘探營地趕來,帶來了更詳細的初步資料和巖芯樣本。
當馬國濤看到那些烏黑髮亮的礦石,聽到初步估算的儲量數字時,這個在礦業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漢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老天爺……這要是真的……”他反覆摩挲著礦石樣本,手都在抖,“這可比我們原本計劃參股那些老礦,要厲害得多!這是真正的源頭!是命脈!”
“所以,必須萬無一失。”
周文彬臉色嚴肅,他感受到了比倫敦金融談判更大的壓力,“李總的意思很明確,不惜代價,但要合法合規,悄悄拿下。”
陳安邦推了推眼鏡,面前攤開的是西澳大利亞州複雜的土地法和礦業法規。
“時間很緊。”他快速分析道,“根據法律,土地所有權和礦業權是分離的。我們首先要從當前的土地所有者——可能是州政府,也可能是私人牧場主——手中,購買或長期租賃土地所有權。然後,再向州政府礦產石油部申請勘探許可證和採礦租約。這個過程通常很漫長,需要環保評估、社群諮詢等等。”
“有沒有辦法加快?”周文彬問。
“有。”陳安邦點頭,“如果土地本身價值很低,我們的購買或租賃意圖是用於‘非礦業目的’,比如農業開發,並且承諾較大的前期投資和就業機會,州政府可能會在土地交易上開綠燈,甚至提供一些優惠。拿到土地後,我們可以以‘進行地質調查以評估建築地基條件’或‘尋找灌溉水源’等名義,申請小範圍的、不引人注目的勘探許可。一旦確認資源,再逐步擴大許可範圍。但這需要非常精巧的法律設計和本地公關。”
“本地公關交給我。”
周文彬道,“馬總,你帶技術團隊,以‘農業土壤專家’或‘水利工程顧問’的名義,配合趙工,對目標區域進行‘二次確認’,並規劃出一個像模像樣的‘大型茶園兼農業實驗基地’的藍圖,投資規模往大了說,就業崗位往多了畫。”
馬國濤苦笑:“畫餅我可是頭一回。不過……為了地下的真餅,這假餅也得畫圓嘍。”
行動迅速展開。
周文彬西裝革履,以“永珍國際農業投資公司”總經理的身份,帶著精心準備的計劃書,開始拜訪西澳大利亞州政府的相關部門,以及目標土地所在的偏遠郡政府。
他的說辭充滿理想主義色彩:來自東方的集團,看中了這片紅色荒漠獨特的土壤潛力(經過專家研究,可能適合某些耐旱茶樹品種),立志要在這裡打造一個集種植、加工、科研、旅遊於一體的現代化綜合性農業示範基地,帶動偏遠地區經濟發展云云。
計劃書做得極其漂亮,效果圖美輪美奐,投資金額和就業承諾十分誘人。
對於經濟主要依賴礦業、農業相對薄弱的西澳州偏遠地區而言,這樣一筆看似“綠色”且帶來就業的投資,頗有吸引力。
儘管有些官員私下嘀咕,覺得這東方人是不是錢多燒的,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種茶?
但沒人會跟投資和政績過不去。
與此同時,馬國濤和趙振山帶著“專家組”,在維克多安保隊的“保護”下,以“勘察土壤、規劃灌溉系統”為名,在那片廣袤的紅色荒漠上“漫步”。
他們巧妙地避開了已經打出驚人巖芯的核心區,只在周邊更大範圍進行著看似隨意、實則精密的取樣和測繪。
所有活動都嚴格控制在已經或正在洽談購買的土地範圍內。
陳安邦則帶著法律團隊,日夜不休地研究條款,與州政府土地管理局、礦產石油部的官員進行低層級的技術性溝通,確保每一步程式都合法合規,不留後患。
他們甚至在當地僱傭了一家聲譽良好的律師事務所和一家測繪公司,一切行為都敞亮在陽光下。
只是目的,被巧妙地包裹在“農業開發”這層華麗的外衣之下。
資金像無聲的流水,透過香港和倫敦的渠道,源源不斷匯入澳大利亞。
土地購買和長期租賃的談判進展得出奇順利。
那些荒漠土地原本就價值低廉,所有者(大多是州政府或只擁有放牧權的大牧場主)很少認為地下能有甚麼寶貝,樂得將這些“無用之地”變現或換取長期穩定收益。
周文彬展現出了高超的談判技巧,既不過分壓價激起懷疑,又能在關鍵條款上爭取到最大限度的控制權和未來轉作他用的靈活性。
他以“需要足夠土地進行長期農業輪作和生態實驗”為由,將收購範圍擴大到了遠超已知礦脈的區域,形成了大片緩衝地帶。
一個月後。
核心區域超過五百平方公里的土地所有權或長期租賃權,已經悄然轉入“永珍國際農業投資公司”在澳大利亞註冊的子公司名下。
相關的“農業開發許可”也陸續獲批。
而在此基礎上,以“建設配套設施需瞭解地質情況”為由申請的、範圍有限的“地質調查許可”,也拿到了手。
有了這個許可,更深入、更專業的勘探活動,便可以在合法的外衣下悄然進行。
趙振山終於可以稍稍鬆一口氣,命令勘探隊在他的嚴格監督和維克多的安保下,重新啟動了對核心區域的精細勘探,進一步摸清礦體的準確規模和品質。
深圳,李平安收到了周文彬發回的階段性加密報告。
“土地基本拿下,法律框架搭建完畢,後續勘探和開採權申請路徑已打通。”
短短几行字,背後是無數個日夜的奔波、謀劃、以及鉅額資金的流動。
他走到世界地圖前,在澳大利亞那片廣袤的紅色區域上,又插上了一面小小的藍色旗幟。
藍色代表資源。
與倫敦的金融紅,深圳的製造綠,交相輝映。
荒漠之下的黑色秘密,依然深藏。
但開啟寶藏的第一道鎖,鑰匙已經緊緊握在手中。
他彷彿已經聽見,遠方紅色土地下,那黑色礦脈如同巨獸沉睡的呼吸。
沉穩。
綿長。
等待著被喚醒,併為他的工業版圖,注入最原始而強大的力量。
窗外的晨光,照亮了地圖上那片被標記的紅色荒漠。
寂靜之下,驚雷已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