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二日,東京的雨下得人心煩。
不是那種痛快的傾盆大雨,是黏膩的、連綿的、像永遠擰不幹的溼抹布一樣籠罩著整個城市的秋雨。
雨絲在摩天樓的玻璃幕牆上蜿蜒滑落,將霓虹燈的光暈氤氳成一片片迷離的色彩。
銀座街頭,行人撐著清一色的透明塑膠傘,步履匆匆,鞋跟敲擊溼漉漉的地面,發出單調而密集的嗒嗒聲。
六本木,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頂層。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面陰鬱的雨幕和城市的喧囂。
室內只亮著幾盞低照度的檯燈,光線昏黃,聚焦在幾張巨大的液晶顯示屏上。
螢幕幽幽地泛著綠光,上面是不斷跳動的數字、蜿蜒曲折的K線圖、還有密密麻麻的日文和英文程式碼。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咖啡味、紙張油墨味,以及一種無聲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緊繃感。
李平安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房間。
他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卻沒有喝。
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窗簾,投向某個不可見的遠方。
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羊絨衫,身形依舊挺拔,只是眼角細微的紋路在螢幕光的映照下,顯得比平日裡清晰了些。
房間裡還有七八個人。
周文彬坐在主交易臺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尖微微發白。他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林婉儀站在他身後,抱臂而立,短髮一絲不苟,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面前攤開著幾份檔案,上面是手寫的複雜計算公式和潦草的批註。
其他幾名交易員和研究員,或坐或立,都屏著呼吸,視線在螢幕和李平安的背影之間來回移動。只有伺服器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成了這寂靜裡唯一的背景音。
牆上的電子鐘,數字無聲地跳動著。
。
距離那個訊息的正式公佈,還有十三分鐘。
李平安終於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平靜得像窗外夜色下深不見底的海。但房間裡所有人都感覺到,某種東西被收緊了。
“都準備好了?”他的聲音不高,在寂靜中卻格外清晰。
“準備好了,李總。”周文彬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嗓子,“按照您的指令,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我們透過十七個離岸賬戶和代理機構,已陸續清倉所有日本地產相關股票和債券,總計回收資金……一百五十三億七千六百萬美元。”
這個數字報出來,房間裡響起幾聲極輕微的、壓抑的吸氣聲。
即便是在場這些見慣了大資金進出的金融精英,當這個天文數字被具體念出時,心臟依舊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一百五十多億美元,在1985年,這是一個足以撼動小型國家經濟體的巨量資本。
“做空合約呢?”李平安走回主交易臺,目光掃過那些閃爍的螢幕。
林婉儀上前一步,語速快而清晰:“已透過六家國際投行和三家日本本土券商,建立了日經225指數期貨、主要銀行股、地產股的空頭頭寸。槓桿率嚴格按您的要求,維持在百分之三百。保證金充足,但……李總,這個槓桿水平,市場稍有反向波動,我們的風險會被急劇放大。”
百分之三百的槓桿。
意味著他們用自有資金作為保證金,借入了三倍的資金進行做空操作。
利潤會放大三倍,虧損也同樣會被放大三倍。這是刀刃上跳舞,是真正的豪賭。
李平安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根依舊在緩慢爬升的日經指數曲線上。
那條線在過去幾年裡,畫出了一個近乎陡直的、令人眩暈的上揚軌跡,彷彿永不回頭。
無數人靠著這條曲線實現了財富夢想,整個日本都沉醉在“土地不會貶值”的神話和“日本第一”的亢奮之中。
“風險我知道。”李平安緩緩開口,聲音裡有一種奇特的篤定,“但今天之後,不會再有甚麼反向波動了。至少,不會是我們擔心的那種反向波動。”
他的目光轉向電子鐘。
。
還有五分鐘。
“紐約、倫敦、香港的聯動倉位?”他問。
“全部就位。”一個負責國際協調的研究員立刻回答,“按照時間差和協議公佈後的市場預期路徑,我們的指令已經預設。只要這裡訊號確認,全球同步行動。”
李平安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他拉過一張椅子,在周文彬旁邊坐下,視線與主螢幕齊平。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房間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老闆親自坐鎮交易臺,這意味著接下來的操作,不容有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了。
周文彬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不敢去擦。
林婉儀無意識地用指甲掐著自己的虎口。
一名年輕交易員端起咖啡杯想喝,手卻抖得厲害,只好又放下。
只有李平安,依舊平靜。他甚至重新端起了那杯冷茶,輕輕晃了晃,看著杯中倒映的、扭曲的螢幕光影。
電子鐘的數字,跳到了。
幾乎就在同時,周文彬面前一臺專門接收路透社、彭博社快訊的終端機,發出“嘀”一聲輕響。
緊接著,紅色的警示燈在螢幕一角急促閃爍!
周文彬身體猛地前傾,眼睛幾乎貼到了螢幕上。
林婉儀和其他人也瞬間圍攏過來。
螢幕上,一行簡短的英文快訊正在滾動出現,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竄入這個醞釀著風暴的房間:
【緊急快訊】美、日、英、法、西德五國財長及央行行長於紐約廣場飯店達成協議,同意共同干預外匯市場,引導美元對主要貨幣有序貶值,其中對日元貶值目標顯著……
快訊還在滾動,但關鍵資訊已經明瞭。
“廣場協議(Plaza Accord)”——這個在後來世界經濟史上留下濃重一筆的名字,在此刻,以一行冰冷的電文,正式登場。
房間裡死寂了一瞬。
隨即,周文彬幾乎是吼出來的:“確認了!是廣場協議!美元要對日元大幅貶值!”
這意味著甚麼,在場所有人都懂。
日元將被迫大幅升值!
以出口為導向的日本經濟,其基石將被動搖!
那些建立在日元低匯率、出口暴利基礎上的公司盈利預期,將全面惡化!
而過去幾年被瘋狂炒高的日本股市和樓市,其價格基礎將出現根本性的裂痕!
“動手!”李平安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出鞘的刀,斬斷了短暫的凝滯。
“是!”周文彬的手指重重敲下回車鍵。
預設的第一批指令,透過高速資料鏈路,瞬間發往東京證券交易所、大阪交易所、以及各個國際期貨市場。
螢幕上,代表他們空頭倉位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與此同時,更多的終端螢幕開始閃爍,來自全球各大金融市場的實時資訊如潮水般湧來。
東京外匯市場,美元兌日元的匯率,在協議訊息衝擊下,幾乎呈現斷崖式的直線下跌!
日經225指數期貨,剛剛開盤的夜盤,原本微幅高開的曲線,猛然調頭,一根巨大的陰線瞬間砸下!
“空單正在成交!價格在快速下滑!”
“銀行股板塊領跌!三井、住友、富士……賣盤洶湧!”
“地產股崩了!東京地產、三菱地所……跌幅超過百分之五!不,百分之七了!”
交易員們壓抑著激動,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快速彙報。但顫抖的聲音和放光的眼睛,出賣了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
螢幕上的數字在瘋狂跳動,綠色(在日本市場,下跌通常用綠色表示)的陰線一根比一根長,一根比一根刺眼。
那曾經看起來堅不可摧、永遠向上的曲線,此刻像被抽掉了脊樑,開始劇烈地、痛苦地扭轉、下挫。
林婉儀緊盯著螢幕,嘴裡快速計算著:“匯率每下跌一個百分點,我們的外匯空頭盈利約……指數每下跌一百點,期貨空頭盈利約……疊加槓桿效應……”
她的聲音越來越快,計算結果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心悸。
那不僅僅是盈利的數字。
那是一場精準伏擊後,獵手對獵物的無情收割。
是一場基於對歷史脈絡先知般洞察的降維打擊。
李平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螢幕的綠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敲擊窗戶的聲音密集如鼓點,卻蓋不過房間裡鍵盤敲擊聲、指令彙報聲和那無聲卻磅礴的數字流動之聲。
他的思緒有瞬間的飄遠。
他想起了幾年前,第一次站在東京街頭,看著那些趾高氣揚、宣稱要“買下美國”的日本職員。
想起了那些深夜裡,在銀行金庫“收取”的黃金和美鈔。
想起了自己悄然佈下的棋子——那些槓桿,那些空單,那些在全球市場聯動的倉位。
所有的準備,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這一紙協議帶來的、歷史性的拐點。
市場的反應比預想的還要劇烈。
恐慌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
協議內容雖然主要是針對匯率,但其傳遞的訊號無比清晰:美國不再容忍鉅額的貿易逆差,日本依賴出口的經濟增長模式將面臨根本性挑戰。
對於估值已經高懸於天的日本股市和樓市,這無異於釜底抽薪。
拋售!不計成本的拋售!
螢幕上,下跌的板塊越來越多,跌幅越來越大。日經指數期貨的跌停板限制(熔斷機制)似乎都快要被觸及。
周文彬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緊張,只剩下一種高度專注的亢奮。
他如同一個交響樂指揮,根據市場節奏,不斷髮出新的指令,調整倉位,確保利潤最大化,同時嚴格控制風險敞口。
“繼續加空空單,集中在過度投機的地產和金融板塊!”
“部分獲利盤可以平倉,回籠資金,準備應對可能的技術性反彈!”
“監控我們的券商和對手方,確保交割安全!”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高速運轉中,到了凌晨。
雨不知何時停了。
窗外,東京的燈火依舊璀璨,但在這間辦公室裡的人看來,那璀璨之下,正湧動著無數人的驚慌、絕望和財富的灰飛煙滅。
初步的結算資料出來了。
林婉儀拿著剛剛列印出來的、還帶著機器餘溫的報表,走到李平安面前。她的手有些輕微的發抖。
“李總……初步估算,截至當前,我們在日本股市和匯市的空頭頭寸,浮動盈利已經超過……超過四十億美元。這還不包括地產相關債券和其他衍生品的收益。”
四十億美元。
而且這只是開始。協議的影響是長期的,日元升值的趨勢一旦確立,日本資產價格的調整絕不會在一天內結束。
房間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李平安。
他接過報表,掃了一眼,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彷彿那驚人的數字,只是一串普通的符號。
“通知香港方面,”他放下報表,聲音平穩如常,“永珍銀行準備好接收後續回流的資金。同時,開始執行第二階段的計劃。”
“第二階段?”周文彬問。
“抄底。”李平安吐出兩個字。
在眾人有些錯愕的目光中,他走到窗前,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雨後初霽,東京的夜空被洗過一般,露出稀疏的星。
樓下街道空曠,偶爾有車輛駛過,濺起細微的水花。
這座剛剛被金融颶風席捲的城市,從這高處看去,依舊安靜,甚至顯得有些冷漠。
“但不是現在。”李平安望著遠方那些高樓的輪廓,“讓子彈再飛一會兒。讓恐慌再徹底一些。我們要的,不是這點波動利潤。”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房間裡這些疲憊卻興奮的面孔。
“我們要的,是當這些資產價格跌到谷底,當這個國家最優質的技術、人才、企業因現金流枯竭而窒息時……”
他的語氣很淡,卻帶著一種斬鐵截釘的力量。
“用我們今天賺到的錢,去廉價地買下它們的未來。”
窗外,東方既白,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而對李平安和他的永珍帝國來說,一個屬於他們的、更加波瀾壯闊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