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古齋開張第三個月,李平安坐在二樓茶室,看著賬本。
流水比上個月又漲了三成。
這年頭,民間散落的古玩像雨後蘑菇,一茬接一茬冒出來。
十年動盪,許多人家裡藏了不敢露的東西,現在政策鬆動了,都想著換成錢,改善生活。
但他不可能永遠守著這家店。
李平安合上賬本,望向窗外潘家園熙熙攘攘的人流。
遠處工地正在動工——那是北京第一座涉外飯店,長城飯店,聽說裡頭有旋轉餐廳,能看見整個北京城。
他想起前世那些商業傳奇。
八三年下海的,八四年擺攤的,八五年搞批發的……到了九十年代,不少人成了億萬富翁。現在他佔著先機,有資金,有見識,更有靈泉空間這個底牌。
不能只做個古玩店老闆。
也不能只開一家飯店。
服裝,電子,摩托,汽車……還有未來會改變世界的電腦、手機晶片。房地產更是個金礦——他現在買下的四合院,二十年後能翻幾百倍。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李平安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小目標:全國首富。
字跡有力,像刻在紙上。
譚家老味那邊,生意更是火爆。
王府井的飯店一個月的淨利潤,已經突破了五萬。
陳江河現在整個人氣質都變了。以前是保衛科副科長,穿著制服,一臉嚴肅。
現在穿起了西裝——雖然還不習慣,領帶打得歪歪扭扭,但眼睛裡有了光。
“哥,這個月流水五六萬。”他把賬本推過來,手指有些抖,“淨利潤三萬四千。我……我從沒見過這麼多錢。”
李平安翻了翻賬本。
“品質不能松。服務要跟上。廚師要培養,不能只靠傻柱一個人。”
“我明白。”陳江河點頭,“已經在招學徒了,挑了三個有基礎的,傻柱親自帶。”
“另外,”李平安想了想,“你準備一下,明年開分店。位置我來看。”
“分店?”陳江河眼睛一亮,“開哪兒?”
“東城一家,西城一家。”李平安說,“以後還要開到上海、廣州。”
陳江河深吸一口氣。
“哥,這步子……是不是邁太大了?”
“不大。”李平安搖頭,“現在正是跑馬圈地的時候。誰快,誰就能佔住最好的位置。”
古玩店需要個掌眼師傅。
李平安自己雖然懂,但不可能天天守在店裡。他要往外走,去看更大的世界。
招聘告示貼出去三天,來了七八個人。
有文物商店退休的老職工,有自稱祖傳手藝的中年人,還有剛畢業的大學生——學歷史的,滿腔熱情,但眼力還嫩。
第四天下午,來了個特別的。
老人約莫六十多歲,瘦,但挺拔。穿著灰色長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亮。
他走進拾古齋,不急著說話,先看店裡的陳設。
從一樓博古架開始,一件一件看過去。看得很慢,有時湊近,有時退後,有時伸出手指,在空中虛虛勾勒器物的輪廓。
看了約莫一刻鐘,他才走到櫃檯前。
“請問,東家在嗎?”
聲音溫和,帶著老北平人特有的韻味,像陳年的普洱茶,醇厚綿長。
李平安從二樓下來。
“我就是。您貴姓?”
“免貴姓沈,沈文淵。”老人微微頷首,“看到貴店的招聘告示,來試試。”
“沈先生請坐。”
兩人在茶室坐下。李平安泡茶,沈文淵安靜等著,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像舊時私塾裡的先生。
“沈先生以前是?”
“家祖在琉璃廠開過鋪子。”沈文淵語氣平靜,“同治年間的事。傳到我父親那輩,趕上戰亂,鋪子沒了。我年輕時在故宮博物院做過幾年事,後來……後來種種原因,離開了。”
他沒細說“種種原因”是甚麼,但李平安聽懂了。
那十年,多少這樣的人遭了罪。
“那家裡現在?”
“三個孩子,兩個待業,一個在街道工廠。”沈文淵推了推眼鏡,“老伴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我……得出來掙點錢。”
話說得坦蕩,沒有賣慘,只是陳述事實。
李平安拿起茶壺,給他倒茶。
“沈先生,咱們這行是靠眼力和經驗吃飯的,我拿幾件出來,你掌掌眼?”
“請。”
李平安從博古架上取了三件瓷器。
一件青花碗,一件粉彩瓶,一件單色釉筆洗。
沈文淵站起來,走到窗前,藉著自然光看。
看了約莫五分鐘,開口。
“青花碗,明萬曆,民窯精品。胎體略粗,但青花髮色不錯,用的是回青料。碗心繪麒麟紋,寓意吉祥。市價三百到五百。”
“粉彩瓶,清光緒,官窯仿乾隆。畫工精細,但釉色偏豔,彩料有賊光。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寫法拘謹,是光緒朝仿品的特徵。市價八百左右。”
“單色釉筆洗,”他頓了頓,拿起筆洗,輕輕叩了叩,聽聲,“這件好。宋汝窯天青釉,雖是小件,但釉色溫潤,開片自然。可惜口沿有小磕,影響了價值。若是完整器,能過萬。現在……三千到五千。”
李平安心裡暗暗點頭。
全對。
而且說得比他還細。
“沈先生好眼力。”李平安說,“月薪三百,年底分紅,包午飯,另外,您家裡如果有困難,可以預支三個月工資。”
沈文淵愣住了。
“預支?”
“對。”李平安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去,“這裡是九百。您先拿著,把家裡安頓好。明天來上班。”
老人看著那個信封,手微微發抖。
他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接過。
“東家,多謝。”
聲音有些哽咽。
沈文淵來上班後,拾古齋的氛圍不一樣了。
老先生話不多,但每個進店的客人,他都能說出個子醜寅卯。東西好的,他細細講解來歷、工藝、價值。東西不對的,他婉轉點出問題,不傷人面子。
很快,琉璃廠的老行家們都知道,拾古齋來了位沈先生,眼力毒,人品正,價格公道。
店裡生意更好了。
這天下午,來了個老大爺。
穿著藍布褂子,手裡拎著箇舊包袱,包袱皮洗得發白,打了補丁。
“請問……收東西嗎?”大爺聲音很小,眼神躲閃。
沈文淵迎上去。
“收。您請坐。”
大爺把包袱放在櫃檯上,一層層開啟。
裡頭是個青花大罐。
約莫半米高,罐身繪纏枝蓮紋,釉面瑩潤,青花髮色沉穩,蘇麻離青料的特徵明顯——藍中帶紫,有鐵鏽斑。
沈文淵眼睛一亮。
他沒急著碰,先圍著櫃檯看了一圈。
“大爺,您這東西……哪來的?”
“祖傳的。”大爺搓著手,“我爺爺那輩就在家裡擺著。這些年……家裡困難,孫子要結婚,實在沒辦法……”
沈文淵點點頭,從櫃檯下取出白手套戴上,又鋪了塊絨布。
“大爺,我看看。”
他輕輕捧起罐子,掂了掂分量,看了看底足——細砂底,有火石紅。又對著光看釉面,看青花暈散。
看了約莫十分鐘,放下。
“明永樂青花纏枝蓮紋罐。”沈文淵說,“儲存完整,品相上佳。您想賣多少?”
大爺猶豫著伸出兩根手指。
“兩……兩千?”
沈文淵搖頭。
大爺臉一白。
“那您給多少?”
“我給一千八。”沈文淵說,“這東西值這個價。您要覺得合適,現在就可以辦手續。”
大爺愣住了。
“一……一千八?”
“對。”
“成!成!”大爺連連點頭,“太謝謝您了!”
手續辦完,大爺揣著厚厚一沓錢,千恩萬謝地走了。
他沒注意到,店門外,棒梗正好路過。
棒梗是來潘家園進炒貨的。
他現在不擺攤了,在電影院旁邊租了個小門臉,賣瓜子花生飲料。每天要從潘家園批發市場進貨。
看見大爺從拾古齋出來,手裡攥著那麼厚一沓錢,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等大爺走遠,他湊到拾古齋門口,往裡瞄。
沈文淵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青花罐往博古架上放。
棒梗嚥了口唾沫。
一個罐子,一千八?
他賣一個月瓜子,也掙不了一千八!
棒梗回四合院時,天已經黑了。
賈張氏正在門口乘涼,搖著蒲扇。
“奶奶,您猜我今天看見甚麼了?”
“看見甚麼了?”
“李平安那古玩店,收了個罐子,給了人家一千八!”棒梗聲音都變了調,“一千八啊!夠買多少斤肉了!”
賈張氏手裡的蒲扇停了。
“多少?”
“一千八!”
聲音很大,中院後院都聽見了。
劉光天正好從外面回來,聽見這話,湊過來。
“真的假的?”
“我親眼看見的!老大爺拿著錢走的,這麼厚一沓!”棒梗比劃著。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晚上傳遍了四合院。
第二天,拾古齋還沒開門,門口就排起了隊。
都是街坊鄰居,手裡拿著瓶瓶罐罐,碗碟盤盞。
閻埠貴也來了,抱著個錦盒——裡頭是他收藏多年的幾枚銅錢,平時當寶貝,誰都不讓碰。
沈文淵開啟店門,看見這陣勢,愣了愣。
“各位,這是……”
“沈先生,您給看看,我這碗值多少錢?”
“先看我的!我這個瓷瓶,祖上傳的!”
“我這有幅字畫!”
人群湧上來。
沈文淵趕緊抬手。
“各位,別急,一個一個來。咱們按規矩,排好隊。”
他搬了張桌子到門口,坐在那兒,一件一件看。
大部分東西,都是普通民窯瓷器,民國仿品,或者乾脆就是近代工藝品。
“這件,民國粉彩碗,畫工還行,值二十。”
“這件,建國初期的搪瓷缸子,有紀念意義,但不值錢。”
“這幅字……是印刷品。”
看了三十多件,真正值錢的,只有三件。
一件清中期青花盤,給了八十。
一件晚清玉牌,給了五十。
一件民國銀鎖,給了三十。
但即便如此,也夠讓人眼紅了。
“八十啊!夠我兩個月工資了!”
“早知道家裡那些破碗破罐子能賣錢,我以前還扔甚麼啊!”
“明兒我把家裡翻個底朝天!”
古玩熱,像一場風,刮遍了南鑼鼓巷。
家家戶戶翻箱倒櫃,把有點年頭的物件都找出來,往拾古齋送。
有人真找到了寶貝——藏在房樑上的銀元,壓在箱底的字畫,埋在院裡的銅佛。
有人空歡喜一場——以為是古董,其實是贗品。
但無論如何,李平安賺錢了,這是所有人都看見的事實。
羨慕,嫉妒,恨。
各種情緒,在四合院裡發酵。
許大茂也坐不住了。
他現在在看倉庫,一個月工資十幾塊。聽說李平安一個罐子就收一千八,他眼紅了。
“我也得乾點甚麼。”他對鏡子裡的自己說,“不能讓他李平安一個人把錢掙了。”
他在電影院門口觀察了幾天,發現賣瓜子花生的生意確實不錯。
棒梗那個小門臉,每天人來人往。
“他能幹,我也能幹。”許大茂咬咬牙,拿出攢了多年的三百塊錢——這是王翠花跑後,他一點點攢的。
租了個更小的攤位,就在電影院另一側,也賣炒貨。
閻埠貴這些天像著了魔。
白天上課——他還沒退休,得上班。晚上就抱著本《古玩鑑賞指南》看,那是他從圖書館借的,書頁都發黃了。
“老閻,你看這玩意兒幹嘛?”三大媽問。
“學習。”閻埠貴推了推眼鏡,“李平安能靠這個發財,咱們為甚麼不能?”
“你可別瞎折騰。”三大媽擔心,“咱們家那點錢,經不起賠。”
“我知道。”閻埠貴說,“我就看看,不買。”
話是這麼說,可心裡癢。
他去了幾次潘家園,在地攤上轉悠。看見便宜的銅錢、瓷片,也花幾毛錢買回來,對著書研究。
但真讓他花大錢買件東西,他不敢。
膽子小,怕打眼,怕賠錢。
閻解成和於秀蓮也在商量。
兩口子結婚多年,沒孩子,日子過得緊巴巴。閻解成在街道工廠當普工,一個月三十六塊。於秀蓮沒工作,接點糊紙盒的零活。
“秀蓮,你看李平安那飯店,多紅火。”閻解成說,“咱們……咱們是不是也能開個飯館?”
“開飯館?”於秀蓮皺眉,“咱倆誰會做飯?”
“不會可以學。”閻解成說,“或者……咱們開個小吃店。賣包子、餛飩,總行吧?”
“本錢呢?”於秀蓮問,“租鋪面,買桌椅,進材料,哪樣不要錢?”
閻解成不說話了。
他攢了這麼多年,家裡存款不到五百。
五百塊,在八三年,能幹的事太少了。
李平安站在拾古齋二樓,看著樓下排隊的人群。
沈文淵還在耐心地一件一件看,不急不躁。
“沈先生,辛苦您了。”李平安走下樓。
“應該的。”沈文淵抬頭笑笑,“東家,這兩天收的東西里,有幾件不錯的。我挑出來了,在裡間。”
李平安走進裡間。
桌上擺著五六件東西:一個清早期銅香爐,一對民國粉彩帽筒,一方清代端硯,還有兩件民窯青花。
“這幾件,轉手能有一倍利潤。”沈文淵說,“特別是這方端硯,石質好,雕工精,遇到喜歡的,能賣高價。”
李平安點點頭。
“沈先生,以後這些事,您全權處理。該收的收,該放的放。大額交易,跟我說一聲就行。”
“您信得過我?”
“信。”李平安說,“您是行家,更是君子。”
沈文淵沉默了一會兒,深深鞠了一躬。
“東家,知遇之恩,沈某銘記。”
傍晚,李平安回到四合院。
一進門,就感受到各種複雜的目光。
羨慕的,嫉妒的,探究的,討好的。
賈張氏在自家門口,看見他,皮笑肉不笑。
“喲,李老闆回來啦?今天又掙了不少吧?”
李平安笑笑,沒接話。
棒梗正好從外面進貨回來,三輪車上堆著炒貨袋子。
“李叔。”他喊了一聲,語氣有些彆扭。
“生意怎麼樣?”李平安問。
“還……還行。”棒梗撓撓頭,“比擺攤強點。”
“好好幹。”李平安拍拍他的肩,“有機會,一起做點大的。”
棒梗愣了愣,沒明白甚麼意思。
許大茂的攤位就在衚衕口,這會兒正收攤。看見李平安,他把頭扭到一邊,假裝沒看見。
閻埠貴在屋裡看書,聽見動靜,從窗戶往外看。
眼神複雜。
李平安走進西跨院。
林雪晴正在做飯,李耀陽在寫作業。
“爸,今天學校有人說,您是百萬富翁。”小傢伙抬頭說。
“誰說的?”
“同學。他說他爸說的。”
李平安笑了。
“爸爸不是百萬富翁。爸爸只是……抓住了機會。”
他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天。
暮色四合,星星還沒出來。
但霓虹燈已經亮了。
王府井那邊,譚家老味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潘家園那邊,拾古齋也該打烊了。
這個城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變。
而他,站在潮頭。
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也帶著金錢的味道。
很濃,很誘人。
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真正的浪潮,還在後面。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