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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暗棋落定

2026-01-07 作者:天頂穹廬

軋鋼廠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廠區路旁的楊樹才剛冒出嫩芽,風裡還帶著料峭的寒意。

可辦公樓裡的氣氛,已經熱烈得像盛夏。

李懷德搬進了楊衛國那間朝南的辦公室。

新換了寬大的辦公桌,新添了皮質沙發,窗臺上擺了幾盆君子蘭,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光。

門敞著,進出的人絡繹不絕。

有彙報工作的,有遞材料的,有單純來露個臉混個眼熟的。

每個人臉上都堆著笑,腳步輕快,聲音洪亮。

像過節。

許大茂一瘸一拐地擠在人群裡,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是兩瓶西鳳酒,一條大前門。

等前面的人走空了,他才湊到門口,探頭探腦。

“李廠長……”

李懷德正低頭看檔案,沒抬眼。

“進。”

許大茂小心翼翼地走進去,把網兜放在牆角。

“李廠長,過年家裡親戚捎來的,我不喝酒,也不抽菸,給您帶來了。”

李懷德這才抬起頭,掃了一眼網兜。

“大茂啊,坐。”

許大茂半個屁股挨在沙發上,腰板挺得筆直。

“李廠長,您新官上任,廠裡氣象一新啊!我們工人都說,早就該這樣了!”

他說得唾沫橫飛,把李懷德誇得天花亂墜。

李懷德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茶。

等他說完了,才緩緩開口。

“大茂,你是老同志了,又當過治安模範。廠裡現在缺人手,你得多挑擔子。”

許大茂眼睛一亮。

“您吩咐!我許大茂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倒不用赴湯蹈火。”李懷德笑了,“就是有些事,得有人去辦。有些人……得有人去敲打敲打。”

他說得很含蓄。

但許大茂聽懂了。

“您是說……”

“保衛科那邊。”李懷德放下茶杯,“李平安同志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時候……太講原則,不懂變通。”

他頓了頓。

“你多盯著點,有甚麼情況,及時彙報。”

許大茂重重點頭,胸脯拍得砰砰響。

“您放心!我一定盯緊了!”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許大茂的腰桿挺得比甚麼時候都直。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邁得很穩。

像檢閱的將軍。

路過保衛處辦公樓時,他特意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二樓那扇窗戶。

窗戶關著,窗簾拉著。

看不清裡面。

許大茂嘴角扯了扯,啐了一口。

“裝甚麼裝。”

轉身要走,正碰上陳江河從樓裡出來。

兩人打了個照面。

陳江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外走。

許大茂卻叫住了他。

“陳隊長。”

陳江河停住腳步,回頭。

“有事?”

“沒甚麼事。”許大茂揹著手,踱過來,“就是提醒你一句,現在廠裡風向變了。有些人啊,該低頭的時候得低頭,該站隊的時候得站隊。”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

像在唸判決書。

陳江河盯著他,眼神很冷。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許大茂笑了,笑得很假,“就是給你提個醒。你姐夫李平安,現在可不太好過啊。”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楊廠長倒了,他李平安還端著,給誰看呢?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陳江河的手攥成了拳頭。

骨節發白。

但他沒動。

許大茂拍拍他的肩。

“好好想想吧。”

說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背影裡都透著得意。

後勤科辦公室裡,秦淮茹正在整理報表。

她現在調到了物資股,管著倉庫進出登記。

活不累,但責任不小。

門開了,李懷德走進來。

屋裡幾個女工趕緊站起來。

“廠長。”

“忙你們的。”李懷德擺擺手,走到秦淮茹桌前,“小秦,上個月的物資盤點表出來了嗎?”

“出來了。”秦淮茹從抽屜裡拿出報表,雙手遞過去。

李懷德接過來,翻了翻。

“嗯,做得不錯。”

他頓了頓。

“晚上加個班,把下個月的採購計劃也做出來。送到我辦公室。”

“好的廠長。”

李懷德點點頭,轉身走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女工交換著眼神,沒人說話。

秦淮茹低下頭,繼續整理報表。

手指有些抖。

西跨院裡,李平安正在劈柴。

斧頭起落,木柴應聲而裂。

碎屑飛濺,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金黃色的光。

陳江河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

“姐夫。”

李平安停下手,直起腰。

“怎麼了?”

“許大茂那孫子……”陳江河咬牙,“他現在是李懷德的人了,到處耀武揚威,還放話說要整你。”

李平安擦了把汗,把斧頭靠在牆邊。

“他都說甚麼了?”

“說你不識時務,說你現在是秋後的螞蚱。”陳江河越說越氣,“剛才在廠裡,還堵著我,陰陽怪氣地威脅。”

李平安沒說話。

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慢慢洗手。

水很涼,刺骨。

“姐夫,咱們就這麼忍著?”陳江河跟過來,“許大茂那種小人,得勢了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

李平安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知道許大茂以前是幹甚麼的嗎?”

“放映員啊。”

“對,放映員。”李平安轉過身,“那時候廠裡經常組織下鄉放電影,一個放映員帶個助手,一去就是好幾天。”

他頓了頓。

“鄉下條件苦,但有些地方……招待得特別周到。”

陳江河愣住了。

“你是說……”

“去查。”李平安聲音很平靜,“查他這些年下鄉放電影都去了哪些地方,住在哪兒,跟甚麼人接觸過。特別是……”

他看了陳江河一眼。

“夜宿寡婦家的,吃拿卡要的,一件件都查清楚。”

陳江河眼睛亮了。

“我明白了!”

“小心點。”李平安叮囑,“別打草驚蛇。證據要確鑿,要經得起查。”

“放心!”陳江河重重點頭,“我親自去辦!”

他轉身要走,又想起甚麼。

“姐夫,這些證據……到時候交給誰?”

李平安望向院子裡的棗樹。

嫩芽已經冒出來了,綠瑩瑩的。

“交給稽查部門。”他緩緩說,“匿名交。讓許大茂知道有人整他,但不知道是誰。”

陳江河會意。

“懂了。”

半個月後,證據齊了。

厚厚一沓材料,有村民的證言,有招待所的記錄,有許大茂自己籤的收條。

還有幾張照片。

是陳江河託人在鄉下拍的。

雖然模糊,但能認出許大茂的臉。

在一處農家院裡,跟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捱得很近。

女人的丈夫前年病死了,家裡就她一個人。

照片背面寫著時間年7月,許大茂下鄉放電影,夜宿該戶三天。

陳江河把材料裝進檔案袋,封口。

“姐夫,都在這兒了。”

李平安接過來,掂了掂。

分量不輕。

“稽查部門那邊,聯絡好了?”

“聯絡好了。”陳江河說,“我找了個可靠的人,匿名遞上去。那邊說,這種生活作風問題,證據確鑿的話,一定嚴肅處理。”

李平安點點頭。

“那就送吧。”

陳江河拿著檔案袋走了。

李平安站在院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

夕陽西下,天邊燒起一片晚霞。

紅彤彤的,像血。

三天後,許大茂被叫到了稽查辦公室。

他進去時還昂著頭,出來時臉色慘白。

腿更瘸了,幾乎是拖著走的。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全廠。

“聽說了嗎?許大茂被查了!”

“為啥啊?”

“生活作風問題!下鄉放電影跟寡婦搞破鞋,還吃拿卡要!”

“我的天,真看不出來……”

“早就看出來了!那孫子就不是好東西!”

許大茂躲在家裡,兩天沒出門。

王翠花哭著問他怎麼回事,他一句話不說,只是抱著頭,縮在牆角。

像條喪家犬。

第三天,處理決定貼出來了。

“撤銷許大茂治安模範稱號,撤銷後勤科放映組組長職務,降為普通工人,記大過一次。”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

許大茂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張紙,渾身發抖。

他想撕了它,手抬起來,又放下。

周圍的人在指指點點,在竊竊私語。

他猛地轉身,一瘸一拐地跑了。

跑進衚衕,跑回四合院。

砰地關上門。

再也沒出來。

李懷德知道訊息時,正在辦公室喝茶。

秘書小心翼翼地把處理決定放在桌上。

他掃了一眼,沒說話。

繼續喝茶。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李平安那邊,有甚麼動靜?”

“沒甚麼動靜。”秘書說,“還是老樣子,上班下班,抓抓廠裡的治安。”

李懷德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窗臺上的君子蘭開花了,橘紅色的花穗,很漂亮。

“這個人……不簡單啊。”

他喃喃自語。

秘書不敢接話。

“告訴下面的人,”李懷德轉過頭,“以後少惹李平安。這個人……咱們暫時動不了。”

“是。”

秘書退了出去。

李懷德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苦。

像此刻的心情。

西跨院裡,李平安正在教兒子打拳。

李耀宗扎著馬步,小臉緊繃。

“爸爸,許叔叔是不是犯錯誤了?”

“嗯。”李平安糾正兒子的姿勢,“犯了錯誤,就要接受懲罰。”

“那他會改嗎?”

“不知道。”李平安拍拍兒子的肩,“有些人能改,有些人改不了,這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正說著,林雪晴從屋裡出來。

“平安,剛才廠裡來人,說讓你明天去開個會。”

“甚麼會?”

“沒說,就說很重要。”

李平安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看向院牆外。

四合院裡靜悄悄的。

只有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廣播聲。

許大茂家的門還關著。

像座墳墓。

李平安收回目光,繼續教兒子打拳。

一招一式,一絲不苟。

這世道就像練拳。

要穩,要準,要狠。

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甚麼時候出拳,甚麼時候收拳。

他教給兒子的,不只是拳法。

還有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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