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廠區路旁的楊樹才剛冒出嫩芽,風裡還帶著料峭的寒意。
可辦公樓裡的氣氛,已經熱烈得像盛夏。
李懷德搬進了楊衛國那間朝南的辦公室。
新換了寬大的辦公桌,新添了皮質沙發,窗臺上擺了幾盆君子蘭,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下泛著光。
門敞著,進出的人絡繹不絕。
有彙報工作的,有遞材料的,有單純來露個臉混個眼熟的。
每個人臉上都堆著笑,腳步輕快,聲音洪亮。
像過節。
許大茂一瘸一拐地擠在人群裡,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是兩瓶西鳳酒,一條大前門。
等前面的人走空了,他才湊到門口,探頭探腦。
“李廠長……”
李懷德正低頭看檔案,沒抬眼。
“進。”
許大茂小心翼翼地走進去,把網兜放在牆角。
“李廠長,過年家裡親戚捎來的,我不喝酒,也不抽菸,給您帶來了。”
李懷德這才抬起頭,掃了一眼網兜。
“大茂啊,坐。”
許大茂半個屁股挨在沙發上,腰板挺得筆直。
“李廠長,您新官上任,廠裡氣象一新啊!我們工人都說,早就該這樣了!”
他說得唾沫橫飛,把李懷德誇得天花亂墜。
李懷德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茶。
等他說完了,才緩緩開口。
“大茂,你是老同志了,又當過治安模範。廠裡現在缺人手,你得多挑擔子。”
許大茂眼睛一亮。
“您吩咐!我許大茂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倒不用赴湯蹈火。”李懷德笑了,“就是有些事,得有人去辦。有些人……得有人去敲打敲打。”
他說得很含蓄。
但許大茂聽懂了。
“您是說……”
“保衛科那邊。”李懷德放下茶杯,“李平安同志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時候……太講原則,不懂變通。”
他頓了頓。
“你多盯著點,有甚麼情況,及時彙報。”
許大茂重重點頭,胸脯拍得砰砰響。
“您放心!我一定盯緊了!”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許大茂的腰桿挺得比甚麼時候都直。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邁得很穩。
像檢閱的將軍。
路過保衛處辦公樓時,他特意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二樓那扇窗戶。
窗戶關著,窗簾拉著。
看不清裡面。
許大茂嘴角扯了扯,啐了一口。
“裝甚麼裝。”
轉身要走,正碰上陳江河從樓裡出來。
兩人打了個照面。
陳江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外走。
許大茂卻叫住了他。
“陳隊長。”
陳江河停住腳步,回頭。
“有事?”
“沒甚麼事。”許大茂揹著手,踱過來,“就是提醒你一句,現在廠裡風向變了。有些人啊,該低頭的時候得低頭,該站隊的時候得站隊。”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
像在唸判決書。
陳江河盯著他,眼神很冷。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許大茂笑了,笑得很假,“就是給你提個醒。你姐夫李平安,現在可不太好過啊。”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楊廠長倒了,他李平安還端著,給誰看呢?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陳江河的手攥成了拳頭。
骨節發白。
但他沒動。
許大茂拍拍他的肩。
“好好想想吧。”
說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背影裡都透著得意。
後勤科辦公室裡,秦淮茹正在整理報表。
她現在調到了物資股,管著倉庫進出登記。
活不累,但責任不小。
門開了,李懷德走進來。
屋裡幾個女工趕緊站起來。
“廠長。”
“忙你們的。”李懷德擺擺手,走到秦淮茹桌前,“小秦,上個月的物資盤點表出來了嗎?”
“出來了。”秦淮茹從抽屜裡拿出報表,雙手遞過去。
李懷德接過來,翻了翻。
“嗯,做得不錯。”
他頓了頓。
“晚上加個班,把下個月的採購計劃也做出來。送到我辦公室。”
“好的廠長。”
李懷德點點頭,轉身走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女工交換著眼神,沒人說話。
秦淮茹低下頭,繼續整理報表。
手指有些抖。
西跨院裡,李平安正在劈柴。
斧頭起落,木柴應聲而裂。
碎屑飛濺,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金黃色的光。
陳江河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
“姐夫。”
李平安停下手,直起腰。
“怎麼了?”
“許大茂那孫子……”陳江河咬牙,“他現在是李懷德的人了,到處耀武揚威,還放話說要整你。”
李平安擦了把汗,把斧頭靠在牆邊。
“他都說甚麼了?”
“說你不識時務,說你現在是秋後的螞蚱。”陳江河越說越氣,“剛才在廠裡,還堵著我,陰陽怪氣地威脅。”
李平安沒說話。
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慢慢洗手。
水很涼,刺骨。
“姐夫,咱們就這麼忍著?”陳江河跟過來,“許大茂那種小人,得勢了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
李平安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知道許大茂以前是幹甚麼的嗎?”
“放映員啊。”
“對,放映員。”李平安轉過身,“那時候廠裡經常組織下鄉放電影,一個放映員帶個助手,一去就是好幾天。”
他頓了頓。
“鄉下條件苦,但有些地方……招待得特別周到。”
陳江河愣住了。
“你是說……”
“去查。”李平安聲音很平靜,“查他這些年下鄉放電影都去了哪些地方,住在哪兒,跟甚麼人接觸過。特別是……”
他看了陳江河一眼。
“夜宿寡婦家的,吃拿卡要的,一件件都查清楚。”
陳江河眼睛亮了。
“我明白了!”
“小心點。”李平安叮囑,“別打草驚蛇。證據要確鑿,要經得起查。”
“放心!”陳江河重重點頭,“我親自去辦!”
他轉身要走,又想起甚麼。
“姐夫,這些證據……到時候交給誰?”
李平安望向院子裡的棗樹。
嫩芽已經冒出來了,綠瑩瑩的。
“交給稽查部門。”他緩緩說,“匿名交。讓許大茂知道有人整他,但不知道是誰。”
陳江河會意。
“懂了。”
半個月後,證據齊了。
厚厚一沓材料,有村民的證言,有招待所的記錄,有許大茂自己籤的收條。
還有幾張照片。
是陳江河託人在鄉下拍的。
雖然模糊,但能認出許大茂的臉。
在一處農家院裡,跟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捱得很近。
女人的丈夫前年病死了,家裡就她一個人。
照片背面寫著時間年7月,許大茂下鄉放電影,夜宿該戶三天。
陳江河把材料裝進檔案袋,封口。
“姐夫,都在這兒了。”
李平安接過來,掂了掂。
分量不輕。
“稽查部門那邊,聯絡好了?”
“聯絡好了。”陳江河說,“我找了個可靠的人,匿名遞上去。那邊說,這種生活作風問題,證據確鑿的話,一定嚴肅處理。”
李平安點點頭。
“那就送吧。”
陳江河拿著檔案袋走了。
李平安站在院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
夕陽西下,天邊燒起一片晚霞。
紅彤彤的,像血。
三天後,許大茂被叫到了稽查辦公室。
他進去時還昂著頭,出來時臉色慘白。
腿更瘸了,幾乎是拖著走的。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全廠。
“聽說了嗎?許大茂被查了!”
“為啥啊?”
“生活作風問題!下鄉放電影跟寡婦搞破鞋,還吃拿卡要!”
“我的天,真看不出來……”
“早就看出來了!那孫子就不是好東西!”
許大茂躲在家裡,兩天沒出門。
王翠花哭著問他怎麼回事,他一句話不說,只是抱著頭,縮在牆角。
像條喪家犬。
第三天,處理決定貼出來了。
“撤銷許大茂治安模範稱號,撤銷後勤科放映組組長職務,降為普通工人,記大過一次。”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
許大茂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張紙,渾身發抖。
他想撕了它,手抬起來,又放下。
周圍的人在指指點點,在竊竊私語。
他猛地轉身,一瘸一拐地跑了。
跑進衚衕,跑回四合院。
砰地關上門。
再也沒出來。
李懷德知道訊息時,正在辦公室喝茶。
秘書小心翼翼地把處理決定放在桌上。
他掃了一眼,沒說話。
繼續喝茶。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李平安那邊,有甚麼動靜?”
“沒甚麼動靜。”秘書說,“還是老樣子,上班下班,抓抓廠裡的治安。”
李懷德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窗臺上的君子蘭開花了,橘紅色的花穗,很漂亮。
“這個人……不簡單啊。”
他喃喃自語。
秘書不敢接話。
“告訴下面的人,”李懷德轉過頭,“以後少惹李平安。這個人……咱們暫時動不了。”
“是。”
秘書退了出去。
李懷德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苦。
像此刻的心情。
西跨院裡,李平安正在教兒子打拳。
李耀宗扎著馬步,小臉緊繃。
“爸爸,許叔叔是不是犯錯誤了?”
“嗯。”李平安糾正兒子的姿勢,“犯了錯誤,就要接受懲罰。”
“那他會改嗎?”
“不知道。”李平安拍拍兒子的肩,“有些人能改,有些人改不了,這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正說著,林雪晴從屋裡出來。
“平安,剛才廠裡來人,說讓你明天去開個會。”
“甚麼會?”
“沒說,就說很重要。”
李平安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看向院牆外。
四合院裡靜悄悄的。
只有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廣播聲。
許大茂家的門還關著。
像座墳墓。
李平安收回目光,繼續教兒子打拳。
一招一式,一絲不苟。
這世道就像練拳。
要穩,要準,要狠。
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甚麼時候出拳,甚麼時候收拳。
他教給兒子的,不只是拳法。
還有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