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黢黑的天花板。
屋外風聲嗚咽,像無數隻手在撓窗紙。
他翻了個身,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還不睡?”王翠花迷迷糊糊地問。
“睡你的。”許大茂沒好氣。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像兩簇鬼火在燃燒。
易中海那張老臉在眼前晃來晃去。
推舉他時那副公事公辦的嘴臉,散會時那疲憊卻藏著得意的眼神。
老東西耍他。
當著一院子人的面,明推暗貶,讓他許大茂成了全四合院的笑話。
傻柱那嘲諷的笑聲還在耳朵裡迴響。
“許大茂想當一大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呸!
許大茂狠狠啐了一口。
王翠花被驚醒了。
“大茂,你……”
“閉嘴!”許大茂低吼。
王翠花不敢說話了,縮在被子裡,連呼吸都放輕了。
許大茂坐起來,摸索著點了根菸。
火柴的光亮在黑暗中一閃,映出他扭曲的臉。
菸頭的紅點明明滅滅,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甘心。
憑甚麼?
他許大茂現在是治安模範,廠裡領導都高看一眼。
一個四合院的一大爺,怎麼就當不得?
易中海這個老絕戶,憑甚麼攔他的路?
就憑那些陳年破事?
許大茂深吸一口煙,煙霧在肺裡翻滾。
那些事……夠嗎?
八大胡同,不能生育,逼走何大清,勾結聾老太太……
夠是夠,但還不夠狠。
這些事抖出來,易中海最多是丟人現眼,老臉丟盡。
可還能在院裡住著,還能喘氣兒。
他要的不是這個。
他要易中海徹底垮臺,要那老東西跪下來求他。
要那老東西親手把一大爺的位置,捧到他許大茂面前。
煙燒到了手指。
許大茂猛地扔掉,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
他腦子裡靈光一閃。
何大清……
對,何大清!
易中海逼走何大清,用的是造謠威脅。
可何大清走了這些年,就沒點音信?
他兒子傻柱和女兒何雨水還在院裡呢。
何大清能不想兒子和女兒?
許大茂的心跳加快了。
他摸黑下床,在櫃子裡翻找。
嘩啦——
東西掉了一地。
王翠花嚇得坐起來。
“大茂,你找甚麼?”
“你別管!”許大茂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
終於,他摸到了那個筆記本。
上次從街道辦抄來的,裡面記著何大清離開的時間,還有易中海當年報案時說的那些話。
許大茂拿著筆記本,回到床上。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一頁頁翻看。
1953年3月,何大清離開。
理由是“外出謀生”。
可那年何大清才四十出頭,在軋鋼廠幹得好好的,為甚麼要走?
還一走就十幾年,音信全無?
這不正常。
許大茂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
一個能釘死易中海的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許大茂就起來了。
他對著鏡子仔細整理衣服,把胸前的“治安模範”徽章擦了又擦。
“今天這麼早?”王翠花小心翼翼地問。
“有事。”許大茂對著鏡子咧咧嘴,露出一個自認很有威懾力的笑。
可鏡子裡的人,臉色蠟黃,眼袋浮腫,笑比哭還難看。
他皺皺眉,不笑了。
推車出門時,天剛矇矇亮。
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早起倒尿盆的窸窣聲。
許大茂騎車直奔郵局。
他要查何大清這些年的匯款記錄。
如果何大清還惦記著傻柱,肯定寄過錢。
如果寄過錢,那錢去哪了?
這個念頭讓許大茂興奮得手心冒汗。
郵局剛開門,櫃檯裡坐著的還是個睡眼惺忪的小姑娘。
許大茂掏出工作證,“啪”地拍在櫃檯上。
“同志,我軋鋼廠保衛科的,查點事。”
小姑娘被嚇了一跳,看了看工作證。
“您要查甚麼?”
“查一個人,何大清,原住南鑼鼓巷95號院年3月離開四九城。查他這些年有沒有從外地往這個地址匯款。”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
“這……需要領導批條。”
許大茂掏出那個治安模範的徽章。
“看見沒?我是治安模範,配合我工作是你們的義務。趕緊查,耽誤了正事你負責?”
小姑娘被唬住了。
“那……那您稍等。”
她轉身進了裡屋。
許大茂在外面等著,手指在櫃檯上敲擊。
篤,篤,篤。
像在敲喪鐘。
給易中海敲的喪鐘。
易中海今天沒去上班。
請了病假。
他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的蛛網。
一隻蜘蛛在辛勤地織網,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就像他這一生。
織了一張網,把自己困在裡面。
現在,許大茂這隻蒼蠅撞上來了。
不,不是蒼蠅。
是毒蜂。
會蜇人,會要人命。
易中海閉上眼睛。
腦子裡是昨晚院子裡那些人的臉。
劉海中幸災樂禍,閻埠貴眼神閃爍,傻柱毫不掩飾的嘲笑。
還有李平安。
那年輕人就坐在後排,靜靜地看著。
眼神平靜,像在看一齣戲。
是啊,就是一齣戲。
他易中海演了一輩子好人,演了一輩子德高望重。
現在戲臺要塌了。
許大茂會罷休嗎?
不會。
那種小人,吃了虧,一定會報復。
而且會更狠。
易中海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許大茂昨晚看他的眼神。
陰毒,狠戾,像淬了毒的刀子。
那刀子,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
只是還沒砍下來。
甚麼時候砍?
怎麼砍?
易中海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老了,沒力氣掙扎了。
就像網裡的蟲。
郵局裡,許大茂拿到了他要的東西。
厚厚一疊匯款單存根。
從1953年4月開始,到去年年底。
每個月都有。
匯款人:何大清。
收款人:南鑼鼓巷95號院易中海轉何雨柱。
金額從最初的五塊,到後來的十塊,十五塊。
十幾年下來,少說也有上千塊。
許大茂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興奮。
像獵狗聞到了血腥味。
“這些匯款……都取走了嗎?”他聲音發顫地問。
小姑娘點頭。
“取走了。每次都是易中海來取的,帶著戶口本和街道證明。”
“何雨柱……就是傻柱,來過嗎?”
“沒有。”
許大茂笑了。
笑得猙獰。
易中海啊易中海。
你真是作死。
截留匯款,私吞錢財。
這可不是道德問題,這是犯罪!
貪汙罪!
數額巨大,夠判十年!
許大茂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存根收好,像捧著珍寶。
“同志,這些我能帶走嗎?”
“這個……得領導批准。”
“我這就去辦手續。”許大茂轉身就走,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他知道,易中海的命,現在攥在他手裡了。
傍晚,易中海家的門被敲響了。
敲得很重,很急。
像催命。
易中海掙扎著爬起來,開啟門。
許大茂站在門外,臉上掛著笑。
那笑容,讓易中海脊背發涼。
“一大爺,還沒吃飯吧?”許大茂拎著一瓶酒,一包花生米,“我找您喝兩杯。”
易中海想拒絕。
但許大茂已經擠進來了。
堂屋裡,兩人對坐。
許大茂倒酒,動作慢條斯理。
“一大爺,昨晚的事,您也別往心裡去。院裡那些人,不懂事。”
易中海不說話。
只是看著他。
“我今兒去郵局辦點事。”許大茂喝了口酒,“您猜我碰見誰了?”
“……誰?”
“碰見何大清了。”許大茂盯著易中海的眼睛,“不對,是看到何大清的匯款單了。”
易中海的手一抖。
酒灑了。
“從1953年到現在,每個月都有。”許大茂從懷裡掏出那疊存根,一張張攤在桌上,“都是寄給傻柱的,都是您取的。”
他頓了頓。
“錢呢?”
易中海臉色慘白。
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讓我算算啊。”許大茂掰著手指頭,“一個月十塊,一年一百二,十三年……一千五百六十塊。我的老天爺,這可是一筆鉅款啊。”
他把存根推到易中海面前。
“一大爺,您說這事兒要是讓傻柱知道了,會怎麼樣?要是讓派出所知道了,又會怎麼樣?”
易中海閉上眼睛。
完了。
全完了。
“您也別太擔心。”許大茂又喝了口酒,“我呢,也不是那種趕盡殺絕的人。只要您幫我當上一大爺,這些事,我就爛在肚子裡。”
他湊近易中海,壓低聲音。
“否則,我就去報警。截留匯款,私吞錢財,數額巨大。夠您蹲多少年大牢的?到時候別說養老,能不能活著出來都兩說。”
易中海睜開眼。
眼睛裡有血絲。
“你……你想怎麼樣?”
“簡單。”許大茂笑了,“今晚再開一次全院大會。您當眾宣佈,身體實在不行了,強烈推薦我當一大爺。而且,要把話說死,說除了我,誰都不行。”
“院裡的人不會同意的……”
“那是您的事。”許大茂打斷他,“您當了這麼多年一大爺,這點威信都沒有?實在不行,您就說,要是我當不上,您這身體也扛不住了,這院子以後您就不管了。看他們急不急。”
易中海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點頭。
“……好。”
“這才對嘛。”許大茂端起酒杯,“來,一大爺,我敬您一杯。祝咱們四合院,越來越好。”
易中海沒動。
只是看著他。
眼神空洞,像個死人。
許大茂也不在意,自己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起身。
“那今晚,我就等您的好訊息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這些存根我先保管著。等您推我當上一大爺,我就還您。”
門關上。
屋裡只剩下易中海一個人。
他看著桌上的酒杯,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酒杯掃到地上。
啪——
摔得粉碎。
就像他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