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慘白的光照在掌櫃臉上,照出每一條深刻的皺紋。
他坐在鐵椅上已經六個小時了,姿勢幾乎沒變過。
手腕上的銬子磨破了皮,滲出的血漬在金屬邊緣凝成暗紅的痂。
周政委面前的菸灰缸又滿了。
他捻滅手裡的菸頭,看著對面這個沉默得像塊石頭的男人。
“鄭秉坤。”周政委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說話而沙啞,“你撐不了多久了。”
掌櫃眼皮動了動。
這是他六個小時裡唯一的反應。
“你的同夥,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周政委翻開一本厚厚的筆錄,“老煙說了你三個秘密賬戶,存在香港匯豐銀行。老五說了你在天津的房產,用的假名。就連你最信任的貼身護衛,也說了你在西山埋的那批黃金。”
每說一句,掌櫃的呼吸就重一分。
但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周政委合上筆錄,“意味著你的家底,我們已經摸清了。你現在嘴硬,無非是覺得還能保住最後那點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漆黑的夜,只有崗哨的探照燈偶爾掃過。
“可你想想,那些錢,那些房子,那些黃金,你還能用得上嗎?”
周政委轉過身,目光如刀,“你出不去了,鄭秉坤。這輩子,你都只能在這四面牆裡待著。”
掌櫃終於抬起頭。
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眼神依舊頑固。
“那又怎樣?”
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不怎樣。”周政委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但你可以選擇,是帶著所有秘密進棺材,還是說出來,換一點……體面。”
“體面?”掌櫃笑了,笑聲乾澀,“我這種人,還要甚麼體面?”
“至少,可以少吃點苦頭。”周政委點了根新煙,“你也知道,有些手段,我們一直沒用。不是不會,是不想。但如果你一直這麼不配合……”
他沒說完。
但話裡的意思,兩個人都懂。
掌櫃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政委以為他又要裝死。
“給我根菸。”掌櫃忽然說。
周政委愣了愣,隨即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走過去,塞進他嘴裡,點上。
掌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肺裡打了個轉,緩緩吐出。
“我代號‘燭龍’。”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民國三十五年加入軍統,受過戴笠親自接見。三十六年奉命潛伏,任務是長期蟄伏,等待時機。”
周政委飛快記錄。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解放後,我爬了十五年,才爬到那個位置。”
掌櫃又吸了口煙,“這些年,我發展了三十七個人,建立了完整的網路。如果沒有李平安……”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
“算了,說這些沒用。”
“你還有上線嗎?”周政委問。
“有。”掌櫃點頭,“但你們抓不到他了。三年前就聯絡不上了,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撤了。幹我們這行,斷了線就是斷了。”
“你在四九城,還有別的藏身點嗎?”
“有。”掌櫃說了一個地址,“但應該早就被你們端了。我手下那些人,沒幾個扛得住的。”
他自嘲地笑笑。
“包括我。”
周政委停下筆,看著他。
“最後一個問題。你為甚麼要藏在軋鋼廠?”
掌櫃沉默了更久。
煙在指尖燃盡,燙到手指,他才猛地扔掉。
“因為我想看看,李平安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他抬起頭,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在燃燒,“我想知道,到底是誰把我逼到這一步。”
“然後呢?”
“然後?”掌櫃慘笑,“然後就栽了。我以為燈下黑最安全,沒想到他比我想的還聰明。”
周政委合上記錄本。
“今晚就到這兒。你好好想想,還有甚麼要交代的。明天繼續。”
他站起身,示意警衛把掌櫃帶下去。
走到門口時,掌櫃忽然回頭。
“周政委。”
“嗯?”
“告訴李平安,我不是輸給他,而是輸給時代。”
說完,他轉身走了。
腳步有些踉蹌,但腰板挺得筆直。
周政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長長吐了口氣。
這根硬骨頭,終於開始鬆動了。
同一天傍晚,四合院裡飄起炊煙。
許大茂一瘸一拐地走進中院,手裡拎著個鼓囊囊的公文包。
他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底下,藏著某種算計的光。
易中海正坐在自家門檻上抽經濟煙。
看到許大茂,他點點頭。
“大茂,下班了?”
“下班了,一大爺。”許大茂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抽根菸?”
他掏出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去。
易中海愣了愣。
大前門比他的經濟煙貴多了。
“喲,大前門。大茂,你這是發財了?”
“發甚麼財啊。”許大茂自己也點了一根,“就是最近工作順心,買包好的犒勞犒勞自己。”
兩人抽著煙,沉默了一會兒。
煙霧在暮色裡繚繞。
“一大爺。”許大茂忽然開口,“我最近在查點事,需要您幫個忙。”
易中海心頭一跳。
“甚麼事?”
“關於您的事。”許大茂轉過頭,看著他,“解放前的事。”
易中海的臉色變了。
夾煙的手指微微顫抖。
“你……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許大茂笑笑,“就是我在整理廠裡的歷史檔案,發現您解放前一直在振華鋼鐵廠上班,對吧?”
“……對。”
“可我還聽說,您那會兒經常去八大胡同。”許大茂壓低聲音,“就是因為去得太勤,才落下病根,不能生育。這事兒,是真的嗎?”
易中海的臉色由白轉青。
“許大茂!你胡說八道甚麼!”
“我是不是胡說,您心裡清楚。”許大茂不緊不慢地抽了口煙,“不光這個,我還查到了別的。”
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箇舊筆記本。
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
“這是街道辦檔案找到的,還有其他方面瞭解到。”
許大茂指著其中一頁,“1953年,您聯合聾老太太,逼走了何大清。用的甚麼手段呢?哦,是造謠他在外面搞破鞋,還威脅要舉報他解放前給鬼子做過飯。”
易中海猛地站起來。
“你……你從哪弄來的?!”
“您別管我從哪弄來的。”許大茂合上筆記本,“我就問您,這事兒,是不是真的?”
易中海渾身發抖。
菸頭燙到手指,都沒察覺。
“許大茂,你到底想幹甚麼?”
“不幹甚麼。”許大茂也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就是想跟您商量個事。”
他湊近易中海,聲音壓得更低。
“您看,您年紀也大了,這四合院一大爺的位置,也該讓讓了。我呢,現在好歹是治安模範,在廠裡也算個人物。您要是支援我當一大爺,這些事,我就當不知道。”
易中海瞪著他,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想威脅我?”
“哪能啊。”許大茂笑得很假,“我這是為您好。您想啊,要是這些事傳出去,您這一大爺還怎麼當?街坊鄰居怎麼看你?還不如主動讓賢,體體面面地退下來。”
他頓了頓。
“再說了,聾老太太那事兒,您忘了嗎?她可是特務,雖然死了,但您跟她走得那麼近……這要是深究起來,您覺得您能脫得了干係?”
這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易中海心上。
他踉蹌著退了一步,靠在門框上。
臉色慘白如紙。
許大茂看著他的反應,心裡樂開了花。
但臉上還是一副誠懇的樣子。
“一大爺,您好好想想。我不逼您,明天晚上給我個答覆就行。”
他拍拍易中海的肩膀,轉身走了。
一瘸一拐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得意。
易中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順著門框滑坐下來。
手裡的煙早就滅了。
可他還在機械地往嘴裡送。
直到燙到嘴唇,才猛地扔掉。
暮色四合。
四合院裡,各家各戶的燈陸續亮起。
中院裡,易中海還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
像尊雕塑。
前院,閻埠貴正在澆花,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後院,劉海中在訓兒子,聲音洪亮。
西跨院裡,李平安一家正在吃飯,偶爾傳來孩子的笑聲。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可易中海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許大茂這條毒蛇,終於亮出了毒牙。
而他,成了第一個目標。
夜風吹過院子,帶來深秋的寒意。
易中海打了個哆嗦。
他緩緩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進屋。
門關上。
燈沒開。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腦子裡,是許大茂那張得意的臉。
還有那些他以為已經埋葬的往事。
八大胡同……
聾老太太……
何大清……
一幕幕,像鬼魂一樣,從記憶深處爬出來。
他閉上眼睛。
一滴渾濁的淚,從眼角滑落。
老了。
真的老了。
連許大茂這種貨色,都敢騎到他頭上了。
可是……
他能怎麼辦?
那些事,是真的。
許大茂查到的,也是真的。
如果真鬧開了,他這張老臉往哪擱?
一大爺的位置還能不能保住?
更重要的是,聾老太太是特務這件事……
他雖然不知情,可畢竟跟她走得近。
真追究起來,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易中海睜開眼,眼神空洞。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許大茂這一刀,捅得太準了。
正捅在他的軟肋上。
窗外,夜色更深了。
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聲。
易中海緩緩站起身,走到櫃子前,開啟抽屜。
裡面放著他的旱菸袋。
已經很久沒抽了。
他拿出來,摩挲著光滑的竹竿。
這是聾老太太當年送他的。
現在想想,也許那時,她就在算計了。
可他甚麼都不知道。
還以為遇上了好人。
易中海苦笑。
把菸袋放回抽屜,關上。
轉身,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明天。
明天要給許大茂答覆。
可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這四合院的天,要變了。
而他易中海,註定是被雨淋溼的那一個。
夜色溫柔地籠罩著這座院子。
也冰冷地覆蓋著,人心深處的算計與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