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河的水面平靜得詭異。
李平安握著竹竿,浮漂在水面一動不動。
神識卻如蛛網般鋪開,籠罩著方圓百米。
左側柳樹下,那個戴草帽的“釣友”還在,今天換了頂灰色的帽子。
右側土坡後,多了個挖野菜的老太太,籃子裡的野菜少得可憐,眼睛卻總往這邊瞟。
遠處河堤上,兩個穿著工裝的男人在抽菸,菸頭的明滅很有節奏——三短一長,像是某種訊號。
掌櫃的人。
而且比之前更多了。
李平安嘴角微勾。
看來昨晚那一鬧,捅了馬蜂窩。
掌櫃這是急了,把能調動的人手都撒出來了。
有意思。
他提起魚竿,換了個餌。
動作慢悠悠的,像個真正的閒散人。
心裡卻在盤算。
這些監視者,有掌櫃的人,可能也有周政委的人。
昨晚遇到的那兩個軍人,今天沒出現。
但李平安能感覺到,更遠處,有雙眼睛在看著這裡。
不是監視,是觀察。
周政委在等他。
等他把查到的東西送出去。
可怎麼送?
直接去那處平房?
太冒險。
掌櫃的人肯定也盯著周政委那邊。
用之前的密信渠道?
簋街那個土地廟的暗格,恐怕也不安全了。
李平安的目光落在魚簍上。
幾條小鯽魚在簍底撲騰,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忽然有了主意。
中午時分。
李平安收起魚竿,拎著半空的魚簍往回走。
腳步不緊不慢。
神識卻時刻關注著身後的“尾巴”。
那個挖野菜的老太太挎著籃子,遠遠跟在後面。
兩個抽菸的男人滅了菸頭,一左一右包抄過來。
戴草帽的釣友也收起漁具,不近不遠地綴著。
四面包圍。
李平安心中冷笑。
掌櫃這是要動手了?
光天化日之下,敢在城裡抓人?
他腳步不停,拐進一條衚衕。
衚衕很窄,兩側是高牆。
適合埋伏,也適合……反殺。
李平安放下魚簍,活動了一下手腕。
來吧。
正好試試昨晚新悟出的拳意。
腳步聲從衚衕兩頭傳來。
急促,沉重。
四個,六個,八個……
整整十個人。
前後各五,封死了退路。
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外家功夫的好手。
“李平安?”黑臉漢子開口,聲音嘶啞。
“是我。”李平安轉過身,神色平靜。
“跟我們走一趟。”黑臉漢子掏出個證件晃了晃,上面蓋著紅章,“有件案子需要你協助調查。”
證件是真的。
部門也是真的。
但人,是假的。
李平安認得這個部門的徽記——那是掌櫃掌控的幾個要害部門之一。
“甚麼案子?”他問。
“到了就知道。”黑臉漢子一揮手,“帶走!”
前後的人同時逼近。
李平安笑了。
“我要是不去呢?”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黑臉漢子眼神一冷,“上!”
十個人同時撲來。
拳風呼嘯,腿影如鞭。
都是練家子,而且配合默契。
李平安不退反進。
八極拳“開門炮”轟然打出。
首當其衝的漢子雙臂格擋,卻聽咔嚓一聲,臂骨斷裂,慘叫著倒飛出去。
太極拳“雲手”緊隨其後,柔勁一帶,兩個撲來的漢子撞在一起,頭碰頭,眼冒金星。
逍遙步施展開來,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
所過之處,必有人倒地。
或肘擊肋下,或指點穴位,或肩撞胸膛。
不傷性命,卻讓對手瞬間失去戰力。
黑臉漢子臉色變了。
他知道李平安能打,但沒想到這麼能打。
十個好手,在他手下走不過三回合。
“用傢伙!”他厲聲喝道。
剩下的人紛紛掏出短棍、鐵尺。
還有人摸向了後腰——那裡鼓囊囊的,可能是刀。
李平安眼神一凝。
不能再留手了。
他深吸一口氣,拳意驟然暴漲。
八極拳的剛猛,太極拳的柔韌,在這一刻融為一體。
身形如龍,拳出如炮。
砰砰砰!
又有三人倒地。
黑臉漢子咬牙,親自撲上。
他練的是鐵砂掌,雙掌漆黑如鐵,帶著腥風拍向李平安面門。
李平安不閃不避,一拳迎上。
拳掌相交。
咔嚓!
黑臉漢子慘叫一聲,右手五指盡斷,軟軟垂下。
“你……”他眼中露出恐懼。
李平安卻沒停手,一腳踢在他小腹。
黑臉漢子如破麻袋般飛出,撞在牆上,滑落在地,昏死過去。
剩下的兩人對視一眼,轉身就跑。
李平安沒追。
他看著滿地的傷員,眉頭微皺。
掌櫃的人,敢在城裡公然抓他。
這說明甚麼?
說明掌櫃已經急了,甚至可能……準備撕破臉了。
他彎腰撿起魚簍。
裡面的魚還在撲騰。
拎著簍子,他走出衚衕。
巷口,那個挖野菜的老太太早已不見蹤影。
遠處河堤上,抽菸的男人也沒了蹤影。
都跑了。
回去報信了。
李平安推著腳踏車,慢慢往家走。
心裡卻在快速盤算。
掌櫃的反擊來得比他想的快,也比他想的狠。
接下來,恐怕會有更激烈的動作。
他必須儘快把名單送出去。
回到家,已是午後。
林雪晴看到他,鬆了口氣。
“怎麼這麼晚?”
“釣了幾條魚,耽誤了。”李平安把魚簍遞給她,“晚上燉湯。”
林雪晴接過魚簍,看到裡面的幾條鯽魚,愣了愣。
魚都不大,最大的一條也就巴掌長。
但她沒說甚麼,拎著去了廚房。
李平安回到堂屋,關上門。
從靈泉空間取出紙筆。
不是特製紙張,而是普通的信紙。
他用那套自創的密碼,快速寫下三十七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職務和可能的聯絡方式。
寫完,仔細摺好,只有火柴盒大小。
然後,他從魚簍裡挑出那條最大的鯽魚。
手指在魚腹輕輕一劃。
鯽魚掙扎了一下,便不動了。
李平安將摺好的紙條塞進魚腹,又用細線將傷口縫好。
針腳細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破綻。
做完這一切,他將鯽魚放回魚簍。
和其他幾條魚混在一起。
傍晚時分。
衚衕口來了個賣豆腐的老漢。
推著獨輪車,車上放著兩板豆腐,蓋著白布。
“豆腐——新鮮的豆腐——”
吆喝聲悠長。
李平安從院裡出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盆。
“大爺,來兩塊。”
“好嘞。”老漢揭開白布,切了兩塊豆腐,放進盆裡。
李平安付了錢,轉身要走。
又回頭。
“對了,大爺,我這有幾條魚,自己釣的,吃不完。您拿兩條回去?”
老漢愣了愣,笑了。
“那怎麼好意思。”
“沒事,都是街坊。”李平安把魚簍遞過去。
老漢接過魚簍,看了看裡面的魚。
“喲,這鯽魚不錯。”他挑了兩條,其中一條,正是那條最大的。
“謝了啊,同志。”
“客氣。”
老漢把魚放進獨輪車下的竹筐裡,推著車走了。
吆喝聲漸行漸遠。
“豆腐——新鮮的豆腐——”
李平安端著豆腐盆,回到院裡。
林雪晴正在做飯,看他端回豆腐,有些奇怪。
“你不是不愛吃豆腐嗎?”
“今天忽然想吃了。”李平安把盆遞給她,“燉魚湯時放點。”
林雪晴接過盆,沒再問。
她總覺得,丈夫今天有些奇怪。
但具體哪奇怪,又說不上來。
夜色降臨。
那輛賣豆腐的獨輪車,停在了城西一處不起眼的院子外。
老漢敲了敲門。
三長兩短。
門開了。
老漢推車進去。
院子裡,周政委披著軍大衣,正在踱步。
“怎麼樣?”
“拿到了。”老漢從竹筐裡取出那條鯽魚。
周政委接過魚,手指在魚腹一摸,就摸到了那處細密的縫線。
他眼神一凝。
用小刀劃開魚腹。
紙條掉了出來。
展開。
看到那些密碼符號,周政委的手微微顫抖。
他快速取出密碼本,對照翻譯。
每翻譯出一個名字,臉色就難看一分。
三十七個名字翻譯完。
他沉默了許久。
“好一個掌櫃……好一個網路……”
聲音裡,有憤怒,也有後怕。
如果不是李平安拿到這份名單,後果不堪設想。
“政委,現在怎麼辦?”老漢問。
周政委收起紙條,眼中閃過決斷。
“按計劃行事。名單上的人,全部秘密監控。但不要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
“掌櫃那邊,今晚會有動作。告訴老趙他們,準備收網。”
“是。”
老漢轉身要走。
“等等。”周政委叫住他。
“李平安那邊……派人暗中保護。掌櫃狗急跳牆,可能會對他家人下手。”
“明白。”
老漢走了。
周政委站在院子裡,看著夜空。
烏雲遮月,星子隱沒。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知道,最後的較量,就要開始了。
這份名單,就是捅向掌櫃心窩的刀子。
但掌櫃不會坐以待斃。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而此刻。
四合院裡。
李平安正在陪兒子認字。
“爸,這個字念甚麼?”
“危。”李平安指著課本上的字,“危險的危。”
“危險是甚麼?”
“就是……可能會受傷,可能會出事。”李平安摸摸兒子的頭,“所以平時要小心。”
李耀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窗外,風聲漸緊。
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李平安抬起頭,看向漆黑的夜空。
魚,已經送出去了。
接下來,就看周政委的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風來。
等雨至。
等那最終的了斷。
夜色,深得化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