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晃。
李平安撞入西廂房的剎那,已看清屋內格局。
樸素的書桌,硬板床,牆角堆著幾摞檔案。
唯獨不見掌櫃的蹤影。
地板上一道不起眼的縫隙,透露了玄機——暗門剛合攏不久,灰塵的痕跡還新鮮。
“逮住他!”
矮小男子的厲喝在身後炸響。
四名守衛如狼似虎撲來,封死了門窗。
李平安不退反進。
身形驟然一矮,八極拳“蹲山式”扎穩下盤,左臂如鐵槓橫攔,架住最先撲到的守衛一記劈掌。
砰!
肉骨相撞的悶響。
那守衛只覺手臂撞上了鐵樁,劇痛鑽心。
李平安借勢揉身進步,右肘如炮彈般搗出,正中對方胸口。
守衛倒飛出去,撞翻書桌。
油燈傾倒,火苗舔上檔案,瞬間竄起火光。
“救火!”有人驚叫。
混亂中,矮小男子已至。
他身形雖矮,速度卻快得驚人,一雙手掌漆黑如墨,帶著腥風拍向李平安後心。
毒掌!
李平安脊背發寒,不回頭也知道這掌接不得。
逍遙步“移形換位”施展開來,身形如鬼魅般橫移三尺。
毒掌拍空,落在牆壁上。
滋啦——
青磚牆面竟被蝕出兩道掌印,黑煙直冒。
好毒的功夫!
李平安眼神一凝。
這矮小男子絕非尋常護衛,而是江湖上罕見的用毒高手。
“有點門道。”矮小男子冷笑,雙掌一錯,再次撲上。
掌風呼嘯,腥氣瀰漫。
李平安不敢硬接,腳踏八卦方位,以太極拳“雲手”周旋。
掌影重重,卻總在即將觸及他衣角時被柔勁盪開。
如柳絮迎風,不著半點力道。
“太極?”矮小男子眼中閃過驚異,“楊露禪一脈的?”
李平安不答。
他心思急轉。
屋內空間狹小,毒掌威力倍增。
必須突圍到院中。
念及此,他猛地變招。
八極拳“猛虎硬爬山”全力爆發,一拳轟向窗戶。
拳風如錘,木窗應聲破碎。
碎片四射中,李平安縱身而出。
“想走?”
矮小男子如影隨形,毒掌直取他後頸。
人在半空,無處借力。
李平安卻似早有預料,腰身一擰,竟在空中硬生生轉過半圈。
雙掌迎上。
卻不是硬碰。
太極拳“借力打力”!
四掌相接的剎那,李平安手臂如靈蛇般一纏一繞,將毒掌勁力引向身側。
矮小男子只覺力道落空,身形不由得一滯。
李平安已借這一滯之力,飄然落地,穩穩站在院中青石板上。
月光灑落,映出兩人對峙的身影。
四名守衛迅速合圍,卻不敢貿然上前。
剛才那短暫交鋒,已讓他們明白——這不是他們能插手的戰鬥。
“好一個四兩撥千斤。”矮小男子緩緩走出西廂房,臉色陰沉,“不過,你以為到了院中,就能逃掉?”
他拍了拍手。
牆頭、屋頂,又有六道黑影現身。
個個氣息綿長,目光銳利。
加上原先四人,整整十名好手。
再加上這用毒高手。
掌櫃的護衛力量,果然不簡單。
李平安目光掃過全場。
心中卻異常平靜。
甚至有些想笑。
這陣仗,倒真是看得起他。
“束手就擒,留你全屍。”矮小男子淡淡道,“否則,毒發身亡的滋味可不好受。”
李平安終於開口。
聲音透過蒙面巾,有些模糊,卻清晰入耳。
“話多的人,通常死得快。”
矮小男子臉色一沉。
“找死!”
他身形驟動。
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分。
雙掌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掌未至,腥風已撲面而來。
李平安不退不避。
竟迎著毒掌踏步上前!
“狂妄!”矮小男子眼中閃過厲色,掌力又加三分。
眼看雙掌就要印在李平安胸口——
李平安身形忽然一顫。
如風中殘燭,搖晃不定。
毒掌擦著他衣角掠過,只差毫厘。
矮小男子掌勢用老,暗道不好。
李平安的拳,已經到了。
八極拳“頂心肘”!
肘如鐵錐,直搗心窩。
矮小男子倉促間抬臂格擋。
咔嚓!
臂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矮小男子悶哼一聲,倒退三步,臉色煞白。
他低頭看去。
右臂軟軟垂下,已然折斷。
“你……”他眼中終於露出驚駭。
剛才那一肘,時機、角度、力道,妙到毫巔。
這絕不是普通宗師能打出來的。
“一起上!”矮小男子嘶聲吼道。
十名守衛同時撲上。
刀光、拳影、腿風,交織成網。
李平安卻如游魚入水。
太極拳意流轉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感知氣流變化。
刀至,側身。
拳來,卸力。
腿掃,騰挪。
他在十人圍攻中穿梭,竟如閒庭信步。
偶爾出手,必有一人倒地。
或關節錯位,或穴位被封,失去戰力。
不傷性命,卻再難起身。
矮小男子看得心驚肉跳。
這蒙面人的武功,已到了化境。
更可怕的是那份從容。
彷彿這不是生死搏殺,而是在……教學?
這個念頭讓矮小男子心底發寒。
他咬牙,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
用嘴咬開瓶塞,將瓶中液體倒入口中。
咕咚。
喉結滾動。
下一秒,他周身骨骼爆響,折斷的右臂竟強行抬起。
面板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眼中血絲密佈。
“燃血秘法?”李平安終於動容。
這是江湖禁術,以透支生命為代價,短時間內功力暴漲。
這矮小男子,拼命了。
“給我死!”
矮小男子嘶吼著撲來。
速度、力量,都比之前強了一倍有餘。
雙掌漆黑如墨,腥氣濃烈數倍。
掌風所過,青石板都被蝕出淺淺痕跡。
李平安不再保留。
太極拳意攀升至巔峰。
雙手緩緩抬起,如抱太極。
矮小男子的毒掌已至胸前。
李平安不閃不避。
雙手如攬雀尾,輕輕一引。
矮小男子只覺一股柔勁纏上雙臂,毒掌勁力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他想撤掌,卻已來不及。
李平安雙手一翻。
矮小男子整個人被帶得離地而起,如陀螺般在空中旋轉三週。
砰!
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口中鮮血狂噴。
燃血秘法的反噬來了。
他蜷縮在地,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轉眼間老了二十歲。
眼中光芒迅速黯淡。
“你……到底是誰……”他嘶聲問。
李平安沒有回答。
目光轉向西廂房。
掌櫃從暗門逃走了。
但暗門之下,必然有密道。
密道通往何處?
他必須知道。
邁步走向西廂房。
剩餘的幾名守衛還想阻攔,被他隨手點倒。
屋內火光已滅,只有焦糊味瀰漫。
李平安來到暗門前,蹲身檢視。
機關很精巧,但對他而言,不算難事。
手指在縫隙邊緣摸索片刻,找到機括。
輕輕一按。
咔嗒。
暗門滑開,露出向下的石階。
幽深,黑暗。
有冷風從下方湧出。
李平安沒有猶豫,閃身而入。
暗門在身後合攏。
石階很長。
越往下走,空氣越陰冷。
約莫下了三十餘級,眼前出現一條地道。
青磚砌成,寬可容兩人並行。
牆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燃盡,顯然許久無人使用。
李平安放輕腳步,神識向前延伸。
地道筆直,約莫百米後,有岔路。
他選擇了左邊那條。
因為地面上有新鮮的腳印。
走了約一刻鐘,前方隱約傳來水聲。
還有……說話聲。
李平安收斂氣息,貼牆潛行。
地道盡頭,是一處天然溶洞。
洞頂倒懸鐘乳石,水滴嗒嗒落下。
中央一汪寒潭,水色幽深。
掌櫃正站在潭邊,背對著地道方向。
他身前還站著兩人。
一人身材高大,穿著幹部裝,但氣質陰鷙。
另一人精瘦,眼神如鷹。
三人似乎在爭執。
“必須儘快處理掉!”掌櫃的聲音帶著焦躁,“那邊已經起疑了,周老頭子最近動作頻繁。”
“慌甚麼。”高大男子冷笑,“他們沒證據。李平安那小子被停職,掀不起風浪。”
“你太小看他了。”掌櫃搖頭,“剛才有人潛入我住處,武功極高。我懷疑就是他。”
精瘦男子開口,聲音沙啞:“如果是他,就更不能留。找個由頭,讓他消失。”
“沒那麼簡單。”掌櫃苦笑,“周老頭子把他當寶貝,看得緊。而且……我總覺得,他在暗地裡查我們。”
三人沉默。
洞內只有水滴聲。
李平安屏住呼吸,心中震動。
這高大男子,他認識。
是市裡某部門的頭頭,地位不低。
精瘦男子雖然面生,但看氣勢,也不是普通人。
掌櫃的網路,比他想象的更深。
“那份名單,必須轉移。”掌櫃忽然道,“放在老地方不安全了。”
“轉移去哪?”高大男子問。
“我想好了。”掌櫃從懷中掏出一張紙,展開,“新地點在這裡。你們記下,然後燒掉。”
李平安眼神一凝。
名單!
他必須看到。
可距離太遠,看不清紙上內容。
正思索間,掌櫃忽然轉頭,看向地道方向。
“誰?!”
李平安心頭一凜。
暴露了?
不,掌櫃的目光並未聚焦,只是狐疑地掃視。
“怎麼了?”高大男子問。
“總覺得……有人。”掌櫃皺眉,“這地方除了我們三個,沒人知道。可能是錯覺。”
他收回目光,將紙遞給高大男子。
“快記。”
機會!
李平安心念電轉。
神識凝聚成一線,如無形觸手,悄然探向那張紙。
紙上的字跡,在神識中清晰浮現。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職務,觸目驚心。
李平安強忍心中震撼,強行記憶。
三十七個名字。
涵蓋多個部門,甚至還有……
他不敢深想。
“記下了嗎?”掌櫃問。
“嗯。”高大男子點頭,掏出火柴。
嗤——
火光燃起,紙張化為灰燼,落入寒潭。
“分頭走。”掌櫃道,“老規矩,半月後再聯絡。”
三人各自走向溶洞不同方向的岔道。
李平安沒有追擊。
名單已到手,當務之急是安全撤離。
他緩緩退後,沿原路返回。
腳步輕盈如貓。
回到西廂房時,院中已無活人。
那些守衛或被點倒,或中毒身亡,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矮小男子蜷縮在牆角,氣息已絕。
燃血秘法的反噬,要了他的命。
李平安沒有停留,翻牆而出。
夜色依舊深沉。
他疾馳在街巷中,心中卻翻江倒海。
那份名單……
掌櫃的網路,竟已滲透到那種地步。
必須儘快告知周政委。
但怎麼傳遞?
之前的渠道,還能用嗎?
掌櫃今晚受驚,必然加強戒備。
所有可能的聯絡方式,都可能被監控。
他需要新的辦法。
正思索間,前方巷口忽然閃出兩道人影。
攔住了去路。
李平安腳步一頓。
手已按在腰間。
那裡藏著三枚銅錢,必要時可作暗器。
月光下,那兩人的面容逐漸清晰。
李平安瞳孔微縮。
熟人。
而且,是意想不到的熟人。
夜風穿巷而過,帶著深秋的寒意。
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