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如墨,風似刀。
那揹著帆布包的“工人”身影,在荒廢戲院錯綜複雜的陰影裡幾個閃沒,便已鑽出破敗的柵欄,重新踏入野地邊緣的蒿草叢。
他顯然對這片地形瞭如指掌。
腳步迅捷而詭秘,專挑月光照不到的凹陷處和廢棄的田壟疾行。
李平安如同附骨之疽,將逍遙步催動到極致。
身形幾乎化作一道貼著地面流動的淡淡灰影,藉助每一叢蒿草,每一處土坎的掩護,死死咬住前方那道模糊的背影。
距離始終保持在神識有效範圍的邊緣。
既不敢跟得太近,怕對方察覺。
也不敢拉得太遠,怕在這漆黑複雜的野地裡失去目標。
那“工人”似乎極為警惕,不時突然變向,或驟然停步凝聽。
有兩次,他甚至故意繞回原路,佈下簡單的反跟蹤陷阱。
幸而李平安神識敏銳,總能提前一瞬感知到對方氣息和肌肉的微妙變化,堪堪避開。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道無聲的幽靈,在荒涼的城郊結合部快速穿行。
漸漸地,前方出現了零星燈火。
那是四九城邊緣的棚戶區。
低矮雜亂的房屋如同匍匐的獸群,散發著貧瘠而雜亂的氣息。
“工人”沒有進入棚戶區內部。
而是沿著一條汙水橫流、堆滿垃圾的狹窄巷子,繼續向城市更深處摸去。
他的路線選擇極其刁鑽。
避開主要道路,專走那些連路燈都沒有的背街小巷。
有時甚至需要翻越一些低矮的、坍塌的院牆。
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
李平安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這絕不是普通工人。
甚至不是一般的特務。
這種對城市毛細血管般街巷的熟悉程度,這種在黑暗中如魚得水的行動能力,沒有經年累月的潛伏和特殊訓練,絕不可能做到。
掌櫃手下,果然藏龍臥虎。
又跟蹤了約莫半個時辰。
周圍的建築逐漸規整起來。
雖然依舊是老舊的平房區,但道路稍微寬闊了些,偶爾能看到牆上斑駁的標語痕跡。
“工人”的腳步終於放緩。
他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街口停了下來。
街口斜對面,是一個掛著歪斜木牌的單位。
木牌上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難以辨認,但門臉頗大,有個寬敞的、堆滿各種雜物的院子。
像是個……廢品回收站?
“工人”沒有立刻進去。
他像之前的“老菸斗”一樣,隱在街角的陰影裡,靜靜地觀察了足足兩三分鐘。
目光銳利地掃過廢品站緊閉的大鐵門,掃過對面黑漆漆的窗戶,掃過整條寂靜的小街。
李平安早已伏在幾十米外一個堆放舊磚瓦的料堆後面。
氣息與冰冷的磚石几乎融為一體。
神識卻牢牢鎖定著那個街角的身影。
“工人”似乎確認了安全。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將背上那個裝著筆記本的帆布包調整到更順手的位置。
然後,他走出陰影,不緊不慢地穿過小街,走到廢品站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
他沒有敲門。
而是伸出手,在鐵門一側某個不起眼的位置,按照特定的節奏,輕輕敲擊了幾下。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後。
鐵門上方,一個巴掌大的小觀察窗被人從裡面拉開。
一隻眼睛出現在視窗後,冷冰冰地掃視著門外的人。
“工人”微微抬起頭,讓門內的人看清他的臉。
同時,低聲說了句甚麼。
距離太遠,李平安聽不清。
但神識能捕捉到那輕微的氣流震動。
似乎是個簡短的暗號。
觀察窗關上。
緊接著,鐵門旁邊一扇不起眼的、僅供一人透過的小側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
“工人”側身,迅速閃了進去。
小側門隨即關上。
一切重歸寂靜。
李平安沒有輕舉妄動。
廢品站裡面情況不明。
貿然靠近或潛入,風險極高。
他依舊潛伏在料堆後。
將神識凝聚到最強,小心翼翼地朝著廢品站內部探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堆滿各種廢舊金屬、破紙箱、爛傢俱的巨大院落。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灰塵和腐爛物的混合氣味。
院子深處,有幾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平房。
神識繼續延伸。
穿過雜亂的院落,靠近那幾間亮燈的平房。
其中一間,像是個簡陋的辦公室。
裡面陳設簡單,一張舊桌子,幾把椅子,一個鐵皮檔案櫃。
桌子上堆著些賬本和票據。
此刻,房間裡除了剛才進來的“工人”,還有另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窗戶,坐在桌子後面。
只能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舊中山裝的、微微發福的背影。
頭髮梳理得整齊,但有些花白。
“東西帶來了?” 坐著的那人開口。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刻意放緩的腔調。
正是之前廢品站小側門後,那個稽核暗號的聲音。
“帶來了。” “工人”回答,語氣帶著恭敬。
他走上前,從帆布包裡取出那本硬皮筆記本,雙手放在桌子上。
坐著的那人沒有立刻去拿筆記本。
而是緩緩轉過椅子。
李平安的神識終於“看”清了他的正面。
一張五十多歲男人的臉。
方臉,闊口,眉毛粗重,鼻樑上架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
鏡片後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穩,甚至有些……威嚴?
這張臉,李平安可以肯定,自己從未見過。
既不是市局已知的任何領導,也不是軋鋼廠或之前線索中出現的任何關聯人物。
但那種氣質,那種坐姿,絕不是一個普通廢品站負責人該有的。
“確認沒問題?” 男人又問,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確認。‘老菸斗’核對過暗記,我也粗略翻看過,是原本。裡面關於永利廠舊案、譚工頭、早期聯絡點的記錄都在。” “工人”回答道。
男人點了點頭,終於伸手拿過筆記本。
他翻開封面,就著桌上那盞昏暗的檯燈,快速瀏覽了幾頁。
手指在某一頁上停留了片刻。
李平安的神識努力聚焦,試圖“閱讀”那一頁的內容。
但距離和障礙太多,只能勉強感應到那一頁上似乎畫著簡單的示意圖,旁邊有密集的註解。
男人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有些惋惜?
“行了,你任務完成得很好。” 男人合上筆記本,將其鎖進了桌子的抽屜裡。
“掌櫃……還有甚麼指示?” “工人”試探著問。
“你先回去,按第二套方案隱蔽。近期不要有任何動作,等我通知。” 男人揮了揮手,“從後門走。”
“是。”“工人”不敢多問,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房間。
李平安的神識立刻分出部分,跟蹤著“工人”。
見他果然從院子另一頭一個更隱蔽的小門離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廢品站的院子裡,重歸平靜。
辦公室裡的男人,獨自坐在燈下。
他沒有立刻離開。
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手指無意識地繼續敲擊著桌面。
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等待。
李平安心中疑竇叢生。
這個男人,就是“掌櫃”嗎?
感覺……不太像。
雖然氣質不凡,但似乎還差了點甚麼。
更像是掌櫃手下,一個負責保管重要物品、甚至處理具體事務的高階頭目。
那本至關重要的筆記本,此刻就鎖在他桌子的抽屜裡。
要不要現在動手?
李評估著風險。
廢品站裡面,除了這個男人,似乎沒有其他武裝人員。
院子雖大,但地形開闊,不利於隱藏。
如果突然發難,以他的身手,有七八成把握瞬間制服這個男人,拿到筆記本。
但……萬一呢?
萬一這廢品站另有玄機?
萬一這個男人身上也有像“老菸斗”鞋幫裡那樣的致命玩意兒?
最關鍵的是,如果這個男人不是掌櫃,抓了他,反而可能驚動真正的掌櫃,讓一切線索再次斷掉。
李平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耐心。
必須要有耐心。
既然筆記本已經在這裡,這個男人也在這裡。
就不怕它飛了。
他決定繼續等。
看看這個男人接下來要做甚麼,會不會和真正的掌櫃聯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辦公室裡的男人,似乎真的只是在等待。
他偶爾睜開眼睛,看看牆上的掛鐘。
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一口水。
神態並不焦急,彷彿對漫長的等待習以為常。
就在李平安懷疑他是否就這樣坐到天亮時。
廢品站外面,小街的另一頭,傳來了極其輕微的汽車引擎聲。
聲音很悶,像是故意做了處理。
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廢品站大門外。
沒有鳴笛,也沒有開車門的聲音。
但辦公室裡的男人,卻像是接到了某種訊號,立刻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裝,撫平衣襟。
他走到桌邊,開啟抽屜,拿出那本筆記本。
沒有放進包裡,而是直接塞進了自己中山裝的內兜。
然後,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燈。
辦公室陷入黑暗。
男人走出房間,穿過堆滿廢品的院子,來到大鐵門前。
緩緩拉開了鏽跡斑斑的大鐵門。
門外,停著一輛沒有開燈的黑色轎車。
款式普通,沒有任何標識。
轎車後排的車窗,緩緩降下了一小半。
露出車內一片深邃的黑暗。
男人走到車邊,微微彎下腰,對著降下的車窗,低聲說了句甚麼。
同時,他的手似乎動了動。
李平安的神識清晰地“看”到,他將懷裡的那本硬皮筆記本,從車窗縫隙,遞了進去。
車內,一隻戴著白色棉線手套的手伸了出來,接過了筆記本。
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手腕處,露出一小截深藍色呢子大衣的袖口。
袖口上,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小、但做工精緻的金屬袖釦,在遠處街角漏過來的一絲微光下,閃過一點冰冷的寒芒。
男人保持著彎腰的姿勢,似乎在聆聽車內人的吩咐。
幾秒鐘後,他恭敬地點了點頭。
車窗無聲地升起。
轎車引擎再次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起步,調頭,駛離了廢品站門口。
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男人直起身,站在空曠的門口,望著轎車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夜風吹動他深藍色的衣角。
帽簷下的陰影,遮住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
然後,他緩緩轉身,走回廢品站。
沉重的大鐵門,在他身後,重新關上。
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料堆後面。
李平安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微微浸溼。
不是因為這個男人。
而是因為那輛轎車裡的驚鴻一瞥。
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
那截深藍色呢子大衣的袖口。
那個冰冷精緻的金屬袖釦。
還有……轎車駛離時,他神識全力捕捉到的、車內那一絲極其淡薄、卻讓他靈魂都感到戰慄的……
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
掌櫃……
他終於,看到了掌櫃的……一片剪影。
而那片剪影指向的身份。
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要凝固。
夜,更深了。
霧,鎖住了城市。
也鎖住了李平安心中,那驚濤駭浪般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