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調查組的到來無聲無息。
卻讓保衛處小樓的氣氛凝滯如鉛。
會議室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燈光白得刺眼。
長條桌一側,坐著三位來自部裡的同志。
面容嚴肅,目光銳利如鷹隼。
他們面前,攤開著李平安提交的絕密報告。
以及從老刀、蘇秀蘭、老孫頭等處獲取的證詞、物證影印件。
李平安坐在另一側。
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他彙報了整整一個小時。
從食堂風波許大茂借題發揮,到王有福盜竊特種零件引出老刀。
從鬼市遭遇形意拳宗師,到破解舊雜誌密碼鎖定蘇秀蘭。
從耿富貴蹊蹺死亡,到許大茂發現鐵盒照片遭襲。
從澡堂血戰老孫頭,到那枚關鍵的銅紐扣。
以及最後,老孫頭供出的,指向市局的模糊印痕。
條理清晰,證據鏈環環相扣。
沒有渲染,沒有猜測,只有事實。
三位調查組成員偶爾低聲交換意見,或用筆在紙上記錄。
空氣中只有李平穩的彙報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終於,李平安彙報完畢。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為首的那位調查組長,姓鄭,年紀約莫五十,鬢角微霜,眼神沉穩深不見底。
他翻動著報告,緩緩開口。
李平安同志,你的彙報很詳細。
邏輯也基本成立。
但有一個關鍵問題。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李平安。
你所有的推斷,指向市局內部可能存在的‘掌櫃’。
依據,主要來自澡堂看門人孫福貴的一面之詞。
以及一枚來源存疑的紐扣,和一個模糊不清的印痕推測。
他頓了頓,語氣平緩,卻重若千鈞。
這些,是否足以支撐如此嚴重的指控?
要知道,懷疑自己的同志,尤其是在要害部門的同志,需要鐵證。
否則,後果可能是破壞團結,干擾工作,甚至被反噬。
李平安迎著鄭組長的目光,沒有躲閃。
他早知道會有此一問。
鄭組長,我明白指控的嚴重性。
孫福貴的供詞,固然是一面之詞,但其細節與諸多已證實的事件吻合。
比如蘇秀蘭被接觸,比如老刀對廠區的熟悉,比如炸藥放置點的選擇。
這些不是他一個澡堂看門人能憑空編造的。
至於紐扣和印痕。
紐扣的工藝特殊,我已請可靠渠道初步鑑定,非本地常見樣式,有私人工坊定製特徵。
正在追溯來源。
印痕雖模糊,但紙張型別指向明確。
我們並未公開質疑任何具體同志。
只是將線索如實上報,提請組織在更高層面,進行審慎、秘密的甄別。
這既是我們的職責,也是對真正忠誠的同志負責。
李平安的回答不卑不亢,有理有據。
鄭組長看著他,片刻,微微頷首。
你的謹慎是對的。
此事關係重大,部裡高度重視。
你提供的線索,我們會進行最嚴密的核查。
他合上報告。
在上級做出明確指示前,軋鋼廠這邊,所有偵查行動凍結。
一切回歸常態。
尤其是你,李平安同志。
他目光深邃。
你身處漩渦中心,又是關鍵線索的匯集點。
你的任何非常規舉動,都可能引起‘掌櫃’或其關聯人員的警覺。
所以,從今天起,你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就當調查組沒來過,就當‘掌櫃’的線索不存在。
能做到嗎?
李平安心領神會。
這是要他做餌,也是保護他。
麻痺對手,為上級的秘密調查爭取時間和空間。
他沉聲回答。
能。
鄭組長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讚許。
好。
記住,回歸常態。
甚至,可以適當表現出一點……挫折感,或者對調查方向受挫的不滿。
李平安點頭。
明白。
會議結束。
調查組成員迅速離開,如同從未出現。
李平安獨自坐在空曠的會議室裡,揉了揉眉心。
回歸常態。
談何容易。
知道了毒蛇可能藏在枕邊,還能安然入睡嗎?
但這是命令,也是策略。
他站起身,拉開窗簾。
夕陽的餘暉湧了進來,給冰冷的房間鍍上一層暖色。
他望著窗外熟悉的廠區景色。
機器的轟鳴,工人的身影,升騰的蒸汽。
這一切,必須守護。
哪怕要與隱藏在高牆內的陰影周旋。
他走出保衛處,騎上腳踏車。
他推著腳踏車,隨著人流,緩緩蹬向回家的路。
車輪碾過秋天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
穿過幾條熟悉的衚衕,拐進南鑼鼓巷。
暮色為青灰色的磚牆染上一層暖昧的橘紅。
九十五號四合院的門樓,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斑駁。
剛進前院,就聞到一股濃烈的旱菸味,混合著劣質茶葉的苦澀。
三大爺閻埠貴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缸子,正蹲在他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菊花旁邊,眯著眼,用一根細鐵絲,小心翼翼地剔除葉子上的蟲。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
喲,平安回來啦。廠裡今天……沒甚麼事吧?他這話問得有點刻意,眼神裡閃爍著打聽訊息的光。
最近廠裡抓得嚴,安全大檢查。李平安隨口應道,停下腳步,三大爺,您這花兒,該上點肥了。
閻埠貴立刻來了精神,擺擺手,唉,上甚麼肥啊,這年頭,人吃飽都不易,哪有餘糧喂花兒。我這就是看著點,別讓蟲啃光了就行。對了,聽說……後院的許大茂,住院了?傷得不輕?
訊息傳得真快。
李平安點點頭,嗯,出了點意外,在廠裡傷的。
閻埠貴咂咂嘴,搖搖頭,一臉的高深莫測。
我就說嘛,這人啊,不能太跳脫。許大茂那小子,平時就愛抖機靈,這下好了吧……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一點,我聽說,跟他那媳婦王翠花也有關係?那王翠花,可不是省油的燈……
李平安不想接這個話題,推著車往後院走。
閻埠貴在他身後,兀自嘀咕著,帶著點看透世情的得意。
穿過月亮門,到了中院。
賈張氏正坐在自家門檻上,納著永遠納不完的鞋底。
眼神渾濁,嘴角下撇,看著就不好相與。
秦淮茹在門口的水龍頭下洗菜,手指凍得通紅,動作麻利。
看到李平安,秦淮茹抬起頭,勉強笑了笑,李處長回來了。
李平安點點頭,沒多說甚麼。
賈張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自從賈東旭工傷去世後,這婆媳倆的日子過得緊巴,賈張氏看誰都覺得別人欠她家的。
尤其是對院裡條件稍好點的,更是陰陽怪氣。
後院更是熱鬧。
劉海中挺著肚子,揹著手,在他那兩間正房門口踱來踱去。
他大兒子劉光齊,前兩年說是要響應號召,帶著媳婦去支援三線建設。
把家裡的錢都拿走,劉海中氣急敗壞,生了一場大病,自己以引為傲的大兒子走了,自己成了笑話,之後很少露面。
李平安推車進了西跨院自己家。
小院清靜,牆角栽著幾棵耐寒的冬青,還算整齊。
妻子林雪晴已經下班,在廚房做飯。
兒子李耀宗在屋裡的小方桌前,對著本子,一筆一劃地寫著甚麼,小臉認真。
聽到動靜,抬起頭,眼睛一亮。
爸爸!
李平安放下腳踏車,走過去摸了摸兒子的頭。
寫的甚麼?
學校讓寫的,學習心得。李耀宗仰起臉,爸爸,廠裡真的抓住特務了嗎?同學們都在傳。
李平安頓了一下,溫和但嚴肅地說,廠裡的事,不要在外面議論。好好學習,練好你的拳,比甚麼都強。
李耀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重新低下頭寫字。
李平安走進裡屋,換了身家常的舊衣服。
爐子上坐著水壺,冒著絲絲白氣。
他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慢慢喝著。
身體的疲憊漸漸湧上來。
但腦子卻停不下來。
會議室裡鄭組長銳利的眼神,市局領導們微妙的表情,閻埠貴打聽訊息時的閃爍,劉海中因家醜而鐵青的臉,許大茂的上串下跳,賈張氏那永遠帶著怨氣的側臉……
廠裡是暗流洶湧的權力場。
院裡是瑣碎紛擾的人間煙火。
他身處其中,必須同時面對。
掌櫃的影子在市局的高牆後若隱若現。
而四合院的日常,也從未真正平靜。
閻埠貴那點打聽訊息的嗜好,賈張氏那無處發洩的怨氣……
在有心人眼裡,或許都是可以利用的縫隙。
李平安放下杯子,走到窗前。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四合院裡各家各戶亮起了昏黃的燈火。
隱約傳來炒菜聲,孩子的哭鬧聲,大人的呵斥聲。
這些聲音,平凡,瑣碎,甚至有些吵鬧。
但這就是生活。
是他脫下保衛處長那身制服後,需要守護的另一個世界。
他不能允許掌櫃的陰影,滲透進這裡。
也不能允許四合院裡的任何一個人,因為貪婪、愚昧或怨恨,被捲入那危險的旋渦。
爐火照得屋裡一片暖意。
水壺發出輕微的嘶鳴。
李平安的眼神,在暖黃的燈光下,逐漸變得堅定而清澈。
他知道。
明天的太陽昇起時。
他要去面對會議室裡更復雜的博弈,要去追蹤市局高牆後那道幽靈般的影子。
但此刻。
在這個屬於他的小小院落裡。
他只是一個守護妻兒,看著兒子寫字的普通男人。
這份平凡,是他力量的源泉。
也是他必須扞衛的,最後的底線。
夜色四合。
四合院沉入夢鄉。
只有風聲穿過屋簷,帶來遠方的寒意。
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山雨欲來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