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緊攥著那個生鏽的鐵盒,如同攥著一塊滾燙的金磚,又像捧著一顆隨時會炸的地雷。心臟在胸腔裡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張建國的照片就在裡面!這肯定就是專案組要找的關鍵人物!我許大茂,時來運轉了!
他腦海裡已經上演了無數遍戲碼:自己如何沉著冷靜地將鐵盒上交,如何條理清晰地彙報發現過程,如何謙虛地表示這只是盡了一個革命幹部的本分……
李廠長讚許地拍著自己的肩膀,專案組領導親自握手致謝,說不定還能混個嘉獎通報,登個廠報!到時候,看傻柱那幫人還敢不敢小瞧自己!看後勤科那些科長還敢不敢對自己陽奉陰違!
激動衝昏了他的頭腦,連帶著前兩天被耿大爺屍體嚇破的膽兒都壯了幾分。
他甚至覺得,那鐵盒上冰涼的鏽跡,都透著一股祥瑞之氣。
先去哪兒?許大茂腳步匆匆,腦子飛快轉動。直接闖李廠長辦公室?太突兀,顯得自己沉不住氣。
先找陳江河?陳江河是李平安的人,功勞容易被分潤,而且李平安那人太精明,不好糊弄。
對,先給李廠長秘書小趙打個電話,約個時間,顯得自己懂規矩、有分寸!順便探探口風,看李廠長現在心情如何。
打定主意,他拐向辦公樓,想找個有電話的地方。廠區道路兩旁是高大的車間廠房,機器的轟鳴聲掩蓋了其他雜音。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路上工人不多。
就在他經過兩棟廠房之間一條相對僻靜的夾道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許大茂下意識回頭,只見一個穿著舊工裝、戴著髒兮兮帽子的身影快步朝他走來,低著頭,看不清臉。
許大茂心裡咯噔一下,莫名有些發慌,下意識把鐵盒抱得更緊,加快腳步。身後那人也加快了速度,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人想幹嘛?許大茂後背開始冒冷汗。搶劫?廠裡治安還沒這麼差吧?難道……是衝這鐵盒來的?這個念頭讓他魂飛魄散。
快跑!他腦子裡只剩下這個念頭,撒開腿就往前衝。
可他平日裡養尊處優,哪裡跑得快?沒跑出十幾米,就感覺肩膀被一隻鐵鉗般的手猛地抓住了!
一股大力傳來,許大茂踉蹌著被拽得轉過身,對上了一雙冰冷、渾濁,卻透著狠戾的眼睛。
正是之前在圍牆根下那個偽裝成清潔工的男人!此刻他帽簷壓低,臉上抹著些灰漬,但那股子殺氣是掩蓋不住的。
把東西給我。男人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摩擦,另一隻手已經閃電般抓向許大茂懷裡的鐵盒。
許大茂嚇得魂飛天外,本能地死死抱住鐵盒,尖聲叫道:救命啊!有壞人!搶東西啦!他的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變形,在機器轟鳴的背景下顯得微弱而淒厲。
男人眼神一寒,不再廢話,抓住許大茂肩膀的手猛地用力一捏。
許大茂只覺得肩胛骨像要碎裂般劇痛,慘叫一聲,手臂不由自主地鬆了力道。
男人趁機一把奪過鐵盒,動作乾淨利落。
得手之後,男人並沒有立刻逃跑,反而盯著因疼痛和恐懼癱軟在地的許大茂,眼中殺機一閃。
他迅速掃視了一下四周,這條夾道前後無人,只有高高的牆壁和震耳的機器聲。
滅口!必須滅口!這小子看見了鐵盒,還嚷嚷開了。
男人鬆開捏肩膀的手,那隻手迅速下移,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扼向許大茂的咽喉!指尖帶著老繭,力道足以瞬間捏碎喉骨。
許大茂眼睜睜看著那隻索命的手抓來,瞳孔放大,極致的恐懼讓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徒勞地揮動手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夾道口突然傳來一聲厲喝:幹甚麼的!住手!
是陳江河!他帶著兩個保衛員正例行巡邏到附近,隱約聽到異常的叫喊,立刻趕了過來,正好看到這驚險一幕。
清潔工男人反應極快,聽到喝聲,扼向許大茂咽喉的手硬生生頓住,隨即毫不猶豫,轉身就朝夾道另一頭狂奔,速度驚人,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拐角。
陳江河帶人猛追過去,但對方顯然對廠區地形極為熟悉,七拐八繞,很快失去了蹤影。
他們只在一條汙水溝邊,找到了被丟棄的破帽子和舊工裝外套。
陳江河臉色鐵青,立刻讓人封鎖附近區域搜查,自己則返回來看許大茂。
許大茂癱在地上,面如死灰,脖子上有清晰的紅痕,肩膀劇痛,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褲襠又溼了一片。
鐵盒沒了,差點連命都沒了。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陳江河把他扶起來,沉聲問:怎麼回事?那人是誰?他搶了你甚麼?
鐵……鐵盒……許大茂牙齒打架,語無倫次,照片……張建國……耿大爺……他要殺我……他真要我死啊!說著,竟嚎啕大哭起來,又是後怕又是委屈。
陳江河聽得眉頭緊鎖,立刻意識到事情嚴重。他一邊安排人送許大茂去廠衛生所檢查,並嚴加看護,一邊火速趕往保衛處向李平安彙報。
李平安正在檢視各車間報上來的安全檢查小結,聽到陳江河的彙報,霍然起身。
許大茂發現了張建國的照片鐵盒?在廠內被襲擊,鐵盒被搶,對方意圖滅口?
他立刻抓起電話接通專案組孫組長,言簡意賅說明情況。
孫組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和凝重:對方狗急跳牆了。
許大茂發現鐵盒是意外,但暴露了對方在廠內還有活動人員,而且這個清潔工,很可能就是蘇秀蘭描述的、去圖書館打聽永利廠老工人的那個!
他們一直在找這張照片,或者鐵盒裡的其他東西!耿富貴死了,他們以為線索斷了,沒想到許大茂這個意外又翻了出來。他們必須搶回去!
李平安放下電話,對陳江河下令:立刻全面排查今天上午至今,所有進入廠區的臨時人員、外包工、清潔雜役,尤其是生面孔。重點查那個清潔工丟棄衣服附近的區域。
許大茂那邊,問清楚鐵盒裡除了照片還有甚麼。還有,加強蘇秀蘭住處和圖書館的監控,對方可能也會對她下手。
陳江河領命而去。李平安走到窗前,望著廠區。
光天化日,在工廠核心區域,特務竟敢公然襲擊幹部,搶奪證物,意圖殺人!囂張到了極點,也說明他們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不惜冒險。
鐵盒裡究竟是甚麼,讓他們如此緊張?僅僅是一張張建國的舊照?還是那幾張寫著模糊數字的碎紙片隱藏著密碼?那個清潔工,此刻是否還潛伏在廠區某個角落?或者已經帶著鐵盒遠遁?
許大茂這次算是撿回一條命,但也徹底暴露在敵人的視線裡,成了活靶子。
他這個攪屎棍,這次是真的捅了馬蜂窩,把自己也捲進了風暴中心。
李平安揉了揉太陽穴。對手的瘋狂反撲,意味著最終的對決正在逼近。他們像被困的野獸,開始不顧一切地撕咬。
而保衛處和專案組,必須織緊最後的羅網,在對方造成更大破壞之前,將其一網打盡。
他想起許大茂那副嚇破膽的慫包樣,又想到蘇秀蘭那雙盛滿恐懼和掙扎的眼睛。
這些被捲入洪流的小人物,他們的命運,此刻就係於這場無聲的較量。
許大茂是咎由自取,但蘇秀蘭呢?還有廠裡成千上萬毫不知情的工人呢?
絕不允許特務的陰影,吞噬這座正在全力運轉的鋼鐵之城。
李平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他拿起帽子戴上,大步走出辦公室。該去會會那個差點嚇死的許大茂了,也要重新審視,這張由意外和陰謀共同編織的巨網,到底還藏著多少致命的繩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