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車間那場帶著血色的鋼花尚未完全冷卻,軋鋼廠內關於事故原因的爭吵還在會議室裡餘音嫋嫋,李懷德醞釀已久的“組合拳”第二式,便已藉著尚未散盡的硝煙,迅猛而精準地打了出去。
他不再滿足於口頭上的指責和會議上毫無結果的爭執。事故發生的第三天,一份以他個人名義起草、措辭嚴謹、憂患意識十足的《關於成立軋鋼廠安全生產暨技術革新督察小組的倡議報告》,便正式提交到了廠黨委辦公室。
報告裡,他將事故的“深刻教訓”上升到了“路線高度”,痛心疾首地指出當前管理體系中存在的“嚴重盲區”和“保守傾向”,強調唯有成立一個獨立、權威、由廠領導親自掛帥並廣泛吸收工人、技術人員參與的常設督察機構,才能從根本上杜絕類似悲劇,同時為廠裡的“技術革新”掃清障礙。
這份報告,如同一塊投入已經渾濁池塘的巨石。支持者大聲叫好,認為李廠長“心繫工人”、“高瞻遠矚”;反對者則暗罵其“借題發揮”、“包藏禍心”。
但無論如何,在剛剛發生安全事故的當口,任何反對“加強安全生產”的言論,在政治上都是不正確、不安全的。
楊衛國看著那份報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豈能不知李懷德的算盤?這所謂的“督察小組”,分明就是一把插向他管理體系核心的尖刀,一個李懷德可以合法插手甚至干預各車間具體生產事務的“尚方寶劍”!
他試圖以“尊重現有管理體系”、“避免機構重疊”、“當前應以恢復生產和事故善後為首要”等理由進行反駁、拖延。
然而,李懷德這一次準備得異常充分。他不再孤軍奮戰,而是在會前就進行了密集的私下活動。
他找到了那幾個在事故中受輕傷工人的家屬,進行“親切慰問”,話語間流露出對“當前安全管理不力的痛心”,暗示只有成立新的督察機構才能保障他們親人今後的安全。
他聯絡了廠裡幾個平日裡對楊衛國“重生產、輕革新”有微詞的中層技術幹部和年輕骨幹,許以“在督察小組中發揮重要作用”的承諾。
李懷德甚至透過自己在工業部的關係,讓上面某個領導在聽取彙報時,“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們廠對這次事故的深層次反思和制度性改進措施是甚麼?”
多重壓力之下,楊衛國的抵抗顯得越來越艱難。在又一次擴大會議上,當李懷德再次慷慨陳詞,將“成立督察小組”與“對工人生命安全負責”、“對工廠未來發展負責”緊緊繫結在一起時,會場上的風向已經開始傾斜。
最終,在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和妥協後,廠黨委勉強透過決議:成立“軋鋼廠安全生產與技術進步督導小組”。組長由李懷德兼任,副組長則由一名相對中立、負責技術的副廠長和工會主席擔任。
小組下設辦公室,並規定有權定期或不定期對全廠各車間、部門進行安全生產檢查,對“落後工藝”和“潛在隱患”提出整改意見,並負責蒐集和推廣“先進生產經驗”。
決議透過的當天下午,李懷德的臉上就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混合著得意與陰鷙的笑容。他立刻行動起來,雷厲風行。
首先是指定小組辦公室成員。他精心挑選了幾個心腹:宣傳科一位筆桿子硬、擅長上綱上線的幹事,負責文字材料和輿論宣傳;後勤科一位(他刻意安排進來的)善於察言觀色、訊息靈通的人員,負責“資訊收集”和“聯絡協調”。
還有兩名在工人中有些影響力、對現狀不滿的年輕班組長,作為“工人代表”被吸納進來,既能裝點門面,又能充當他在基層的耳目。
接著,便是制定檢查計劃。李懷德將第一次“督導檢查”的目標,毫不意外地指向了事故發生的三車間,以及另外兩個由楊衛國提拔的車間主任掌管、生產任務重、裝置相對老舊的車間。檢查的名義冠冕堂皇:“痛定思痛,全面排查,舉一反三”。
訊息傳到三車間,新任的劉主任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他只能硬著頭皮,吩咐下面的人整理好所有操作規程記錄、裝置檢修日誌、安全培訓記錄,準備迎接檢查。
車間裡的工人們也議論紛紛,人心浮動,不知道這新成立的“督導小組”會帶來甚麼變化。
楊衛國一系的人則倍感憋屈和警惕。他們知道,這“督導小組”就是李懷德派來的“欽差”,是來找茬的。
但面對“安全生產”這面大旗,他們只能被動應對,小心翼翼,生怕被抓住甚麼把柄,成為對方攻擊楊廠長的又一發炮彈。
督導小組第一次下車間,場面堪稱“隆重”。李懷德親自帶隊,一行人穿著整齊的中山裝,胸前彆著鋼筆,手裡拿著筆記本,表情嚴肅。
他們並不深入參與具體的生產操作,而是像巡視官一樣,在車間裡緩緩走動,這裡指指,那裡問問。
“這臺軋機的上次大修是甚麼時候?記錄拿來看看。”
“這個崗位的安全操作規程,工人背熟了嗎?抽查一下。”
“聽說你們這裡為了趕任務,有時候簡化操作步驟?有沒有這回事?”
“工人反映勞保用品發放不及時,這個問題你們車間知道嗎?”
問題有的具體,有的空泛,有的切中要害,有的明顯是吹毛求疵。陪同的車間幹部和班組長精神高度緊張,回答得口乾舌燥。
隨行的那個宣傳幹事,則不停地在本子上記錄著甚麼,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讓人心頭髮毛。
李懷德揹著手,偶爾駐足,看著轟鳴的機器和忙碌的工人,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甚麼。他並不輕易表態,但每一次皺眉,每一次沉吟,都讓旁邊陪同的人心頭一緊。
第一次檢查結束後,督導小組辦公室很快形成了一份《關於對三車間等部門的初步督導意見》,裡面羅列了若干條“發現問題”和“改進建議”,有些確實存在,有些則是小題大做,甚至帶有主觀臆斷的色彩。
這份意見雖然沒有直接下達強制命令,但被抄送給了廠黨委和各相關車間,其施加的壓力和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懷德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外面龐大的廠區,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他的觸角,終於藉著“安全生產”和“技術進步”這無比正當的理由,成功地、合法地延伸到了生產一線。
這只是開始,他要用這個“督導小組”,慢慢地撬動楊衛國經營多年的堡壘,蒐集“彈藥”,培養勢力,等待時機,給予致命一擊。
廠區上空的煙囪依舊吐著白煙,機器的轟鳴依舊日夜不息。但在這看似不變的節奏下,一股以“督導”為名的暗流,已然開始湧動,它帶來的不是真正的安全與進步,而是更加複雜、更加兇險的權力博弈與人心惶惶。
李懷德的反擊,以這種堂而皇之的方式,正式拉開了序幕。而軋鋼廠的所有人,都將在這面新豎起的旗幟下,重新站隊、重新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