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開工後的寧靜,如同湖面薄冰,被一項突如其來的人事任命提議徹底打破。一個關鍵車間的老主任到了退休年齡,空出來的位置,瞬間成了廠長楊衛國和副廠長李懷德角力的新焦點。
這不僅僅是一個車間主任的職位,更是雙方影響力滲透生產一線、擴大基本盤的重要一步,誰掌握了這個位置,誰就在未來的廠務會議上多了有力的一票。
廠黨委會議上,火藥味濃得幾乎能點燃。
楊衛國屬意的是車間裡一位踏實肯幹、技術過硬的老資格副主任,理由充分:“生產車間,首要的是技術過硬,管理穩妥,要能保證生產任務順利完成!”
李懷德則力推一位更年輕、在工人中頗有些“敢想敢幹”名聲的基層班長,他揮舞著手臂,言辭激烈:“我們不能總是論資排輩!要大膽啟用年輕同志,他們有衝勁,有想法,更能打破生產中的條條框框,帶來新氣象!”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支持者也紛紛表態,會議不歡而散,沒能形成決議。但鬥爭,已經從桌面下襬到了明面上,全廠上下都聞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火藥味。
這股風,自然也吹到了保衛處。處長辦公室裡,李平安看著窗外廠區內來往的工人,眉頭微蹙。陳江河和王大虎站在他面前,神色也都有些凝重。
“處長,這次……咱們保衛處,甚麼態度?”王大虎心直口快,忍不住問道。他是楊廠長提拔起來的,心裡自然是偏向楊廠長那邊。
陳江河沒說話,但目光也帶著詢問。他知道姐夫(李平安)向來不摻和這些,但這次風波太大,想完全置身事外恐怕很難。
李平安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位得力下屬,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保衛科的態度,從來只有一個:堅決執行廠黨委的最終決議,維護廠區穩定,保障生產安全。在此之前,不猜測,不議論,不站隊。”
他頓了頓,看向王大虎:“大虎,尤其是你,管好下面的人,誰也不準在科裡議論領導的事,把精力都給我放到安保工作上!”
“是!處長!”王大虎一個激靈,立刻挺胸應道。
“江河,近期廠里人員流動和情緒可能會有些波動,加強資訊收集,有異常及時彙報。”
“明白。”
打發走兩人,李平安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支援李懷德?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
從個人情感和工作風格上,他更欣賞楊衛國的務實和穩重。但是,他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視野,知道那場即將到來的“大風”有多麼猛烈。
在原有的軌跡中,像楊衛國這樣注重生產、有時顯得“保守”的技術型幹部,往往首當其衝。而李懷德這種善於鑽營、把握“風向”、在上層有根腳的人,反而更容易在動盪中存活下來,甚至趁機上位。
他李平安可以潔身自好,但無法保證家人、無法保證整個保衛科不被波及。
要想在未來的風浪中保全自身和想要守護的一切,有時候,不得不做一些違背本心但符合現實利益的抉擇。這不是投降,而是戰略性的迂迴。
必須支援李懷德,至少,在表面上要讓他覺得獲得了保衛處的支援。 但這支援,必須有度,有底線,絕不能把保衛科徹底綁上李懷德的戰車,獨立性必須保持。
如何在這鋼絲上走好,需要極高的技巧。
機會很快來了。這天下午,李懷德以檢查後勤保障工作的名義,“順路”來到了保衛處辦公室。
“平安同志,忙著呢?”李懷德笑容滿面,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姿態親近。
“李廠長。”李平安起身,客氣地給他倒了杯水,“不忙,都是日常工作。”
寒暄幾句後,李懷德話鋒一轉,嘆了口氣:“唉,廠裡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有些人啊,思想就是轉不過彎來,總覺得老的就是好的。我們這麼大一個廠,要發展,不注入新鮮血液怎麼行?就像你們保衛處,不也是需要像江河這樣的年輕同志挑大樑嘛!”
他開始鋪墊,試圖將話題引向車間主任的人選問題,並暗示如果李平安支援他,未來在保衛處的人員安排上,他也會給予“支援”。
李平安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認同:
“李廠長憂心廠裡發展,令人敬佩。確實,有時候需要一些敢於打破常規的勇氣。我們保衛處雖然不直接參與生產,但也深知穩定是發展的前提。無論是誰擔任車間主任,只要是有利於廠裡團結穩定、生產安全的,我們保衛處都堅決支援,並全力做好保障工作。”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首先肯定了李懷德的“出發點”(憂心發展),表達了對其“打破常規”理念的理解(甚至是有限度的認同),最後將保衛處的立場牢牢定位於“支援有利於穩定和發展的決策”,並強調了“保障”職責。既給了李懷德面子,彷彿得到了某種支援,又沒有明確表態支援具體哪個人,更堅守了保衛處“保障者”而非“參與者”的獨立定位。
李懷德是何等精明之人,豈能聽不出其中的門道?他想要的是李平安更明確的站隊,甚至是保衛處在關鍵時刻的“助力”。但李平安這番滑不溜手的表態,也讓他無法發作,至少,李平安沒有倒向楊衛國那邊,並且認可了他的“改革”理念。
他臉上笑容不變,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好!平安同志覺悟就是高!有你們保衛處保障穩定,我就放心了!那我們……就看看廠黨委最後的決議?”
“堅決執行黨委決議。”李平安再次強調,語氣堅定。
李懷德知道今天只能到此為止,又閒聊了幾句,便起身離開了。
送走李懷德,李平安站在窗前,目光深邃。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接下來,楊衛國那邊可能也會有人來試探。他必須同樣應對,不偏不倚,至少在外人看來如此。
支援李懷德,是為了在未來的風暴中,借其勢,避其鋒。保持獨立,是為了不被其徹底同化,留有轉圜的餘地和自身的尊嚴。這其中的分寸,需要他精準拿捏。
廠區的高音喇叭裡傳來下班的號聲,工人們如同潮水般湧出。李平安收拾好桌面,鎖上門。外面的鬥爭再激烈,他也要回到那個能讓他內心寧靜的四合院。
他知道,自己今日種下的因,未來會結出怎樣的果,尚未可知。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在這時代的洪流與廠內的暗湧中,謹慎地把握好手中的舵,既要借風前行,又要避免傾覆。這條鋼絲,他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