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年的春天,似乎並未給軋鋼廠帶來多少暖意。
車間裡依舊機器轟鳴,但那聲音裡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疲憊,如同工人們被飢餓掏空的身體。長期的營養不良,像慢性毒藥般侵蝕著每個人的精力,也包括鉗工車間的賈東旭。
這天下午,陽光斜斜地透過佈滿油汙的窗戶,在滿是金屬碎屑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賈東旭只覺得眼皮有千斤重,腦袋裡像是灌滿了漿糊。早上那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拉嗓子的窩頭,早已消耗殆盡,胃裡空得發慌,四肢痠軟無力。
師傅易中海交代的零件打磨任務才完成一半,但他實在撐不住了。瞅著四下無人注意,他悄悄溜到物料區堆放雜料的角落,那裡相對隱蔽。
沉重的睏意襲來,他也顧不得滿地油汙和冰冷的金屬件,倚靠著幾個廢棄的木箱,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他太累了,也太餓了。睡夢中,彷彿聞到了肉包子的香味……
就在這時,旁邊碼放得不甚整齊的一摞中型鋼件,因為地基不平和長時間的震動,發出了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頂頭一根近百斤重的鋼樑,緩緩傾斜,然後猛地滑落!
“哐當——!”
一聲沉悶又刺耳的巨響,伴隨著短促到幾乎可以忽略的慘叫,在嘈雜的車間裡依然顯得格外突兀!
“怎麼回事?!”
“物料區!快去看看!”
附近幾個工友驚呼著衝過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們頭皮發麻——賈東旭大半個身子被那根沉重的鋼樑壓住,鮮血正從他口鼻和身下汩汩湧出,人已經沒了聲息。
“東旭!東旭!” 易中海聞訊趕來,撥開人群,看到徒弟的慘狀,只覺得眼前一黑,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在地。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天……塌了!他精心挑選、指望其養老送終的徒弟,竟然……竟然走在了他的前頭!這讓他如何接受?!
“快!送醫院!通知保衛科!” 車間主任還算鎮定,嘶啞著嗓子指揮。雖然眼看人是不行了,但程式必須走。
廠醫院裡,醫生只是粗略檢查便搖了搖頭。保衛科的調查也很迅速,結論明確:賈東旭因長期飢餓導致精神萎靡,工作時擅離崗位,在非工作區域睡覺,屬於嚴重違規操作,自身負主要責任。鋼件堆放存在一定安全隱患,相關責任人也會受到處分。
當廠辦的人和易中海沉痛地來到四合院通知家屬時,賈張氏正在屋裡納鞋底。聽到兒子出事的訊息,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尖利的指甲直接撓在了通知人員的臉上,留下幾道血痕:“放你孃的屁!我兒子好好的怎麼會死?你們騙我!你們合起夥來騙我!!”
而正在中院洗衣服的秦淮茹,聽到前院的喧鬧和婆婆的哭嚎,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棒槌掉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地跑過去,當從眾人七嘴八舌和易中海悲痛的眼神中確認了噩耗,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軟軟地暈倒在地。
眾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將她抬到板車上,急匆匆送往醫院。
一番檢查下來,醫生的話讓所有人再次愣住:“病人受了巨大刺激,動了胎氣。她本身已經懷孕快兩個月了,需要靜養。”
遺腹子!
這個訊息如同另一記重錘,砸在剛剛經歷喪子之痛的賈張氏心上,也砸在剛剛甦醒、還處於茫然悲痛中的秦淮茹身上。棒梗懵懂地拉著秦淮茹的衣角,小聲問:“媽,爸沒了,是不是可以吃席了?” 童言無忌,卻更顯悲涼。
醫院停屍房裡,賈張氏看到兒子冰冷僵硬的屍體,最後一絲僥倖破滅。她如同瘋魔了一般,撲到地上,捶胸頓足,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糊了滿臉:“我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啊!你讓媽怎麼活啊!!”
哭嚎一陣,她又猛地爬起來,衝向聞訊趕來的廠長楊衛國和副廠長李懷德,一把抓住李懷德的袖子:“是你們!是你們軋鋼廠害死了我兒子!你們要償命!要賠我兒子!”
楊廠長眉頭緊鎖,臉色鐵青。李懷德被扯得狼狽,不得不站出來,耐著性子說道:“賈大媽,您節哀。東旭同志在廠裡出事,我們也很痛心。廠裡一定會按照相關規定,給予賠償。喪葬費用,廠裡全部負責。具體的撫卹補償,我們還需要開會研究,儘快給您一個答覆。”
“研究?研究個屁!”賈張氏不依不饒,唾沫星子亂飛,“我現在就要我兒子!你們賠我兒子!” 她又轉向一旁臉色灰敗的易中海,雙手胡亂地抓撓過去:“易中海!你個老絕戶!你是我兒子的師傅!你怎麼看顧他的?你賠我兒子!你不得好死!”
易中海臉上被她撓出幾道血印子,又羞又怒,卻又無法發作,只能強忍著悲憤和憋屈,沉聲道:“老嫂子!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東旭入土為安!先讓他回家吧!”
好說歹說,總算勸住了賈張氏。廠裡派了車,將賈東旭的屍體拉回了四合院。按照習俗,靈堂設在了中院賈家門口。
然而,賈張氏以“我兒子死得冤,不能就這麼悄沒聲地走了”為由,死活不肯儘快下葬,就將棺材停在院裡,說要等廠裡給個滿意的說法。
時值春末,天氣漸暖。那口薄棺停在院中,晚上起夜的人路過,都覺得陰風陣陣,瘮得慌。院裡住戶意見極大,尤其是小孩和婦女,晚上都不敢出門。
壓力最終又回到了易中海身上。作為院裡的一大爺,又是賈東旭的師傅,他不能不管。無奈之下,他只能自己掏腰包,好說歹說,連哄帶嚇,才讓賈張氏同意,匆匆將賈東旭傳送入土為安。
喪事辦完,夜深人靜。賈家婆媳倆相對無言,冰冷的現實擺在面前——頂樑柱塌了,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賈張氏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算計,她壓低聲音對秦淮茹說:“淮茹,以後這家裡,就靠咱們娘倆了。我在外頭還得當惡婆婆,你就得裝可憐!易中海那老東西,心裡有愧,咱們就得死死扒住他!不能讓他甩開咱家!但是也得防著他,別讓他佔了便宜去!” 她頓了頓,提出核心要求:“等你頂了東旭的班上了班,每個月得給我五塊錢養老錢!”
秦淮茹心裡一寒,婆婆這是要把她往死裡逼。她抬起淚眼,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媽,五塊太多了。我聽說頂班工資也就二十七塊五,要養這一大家子,棒梗以後還要上學。最多三塊!而且我上班後,您得在家帶孩子。您要是不答應……我就……我就帶著孩子改嫁!”
“改嫁”二字像針一樣紮在賈張氏心上。她可以拿捏兒媳,卻怕兒媳真豁出去。沒了秦淮茹,誰給她養老?誰給賈家延續香火?她臉色變了幾變,最終還是咬著牙同意了:“三塊就三塊!但你要是敢有外心,我……我跟你沒完!” 她又陰惻惻地補充了一句:“等生了孩子,你趕緊去醫院上個環!別壞了我們賈家的門風!”
秦淮茹低著頭,應了一聲。黑暗中,她的眼神卻逐漸冰冷、堅硬起來。靠人不如靠己,易中海也好,婆婆也罷,都靠不住。她得為自己,為孩子們謀劃。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滋生——讓棒梗認易中海做幹爺爺!這樣一來,易中海為了這“幹孫子”,他的工資、工作、房子,將來不都是棒梗的?他就得繼續照顧賈家!
她把想法跟賈張氏一說,賈張氏起初不同意,覺得孫子認外人做爺爺丟人。但聽秦淮茹細細分析其中的好處——易中海八級工的工資,那兩間寬敞的房子……她動搖了。最終,利益戰勝了那點可憐的“門風”觀念。
第二天,秦淮茹就拉著懵懂的棒梗,找到易中海和老伴一大媽。她噗通一聲跪下,淚如雨下:“一大爺,一大媽,東旭走了,我們娘幾個沒了依靠。棒梗是賈家的根,以後……以後就讓棒梗給您二老當幹孫子,給您們養老送終!求您看在東旭的份上,拉扯他一把……”
易中海看著跪在地上的秦淮茹和茫然的棒梗,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他知道這是個燙手的山芋,一旦接下,後患無窮。可他能拒絕嗎?他是院裡德高望重的一大爺,是賈東旭的師傅,如果連徒弟留下的孤兒寡母都不管,拒絕認乾親,院裡的人會怎麼看他?他辛苦維持的“道德楷模”形象豈不瞬間崩塌?人走茶涼的名聲,他背不起!
在秦淮茹的哭求和一大媽隱隱期盼的目光(她一直想要個孩子)下,易中海內心掙扎良久,最終還是沉重地點了點頭:“起來吧……以後,棒梗就是我易中海的幹孫子。”
塵埃落定。賈張氏立刻迫不及待地拉著易中海去軋鋼廠辦理賠償手續。
最終廠裡議定的結果是:賈東旭的工位由家屬繼承;因秦淮茹懷孕待產,賈張氏年邁,秦淮茹需生產後才能上班,期間廠裡每月給予十元生活補助;一次性傷亡補償三百五十元;秦淮茹上班後即為正式工,繼承賈東旭工齡,月工資二十七塊五。
賈張氏一聽補償只有三百五,立刻又撒起潑召喚老賈:“老賈呀,軋鋼廠欺負我們賈家孤兒寡母,咱兒子死了,就賠三百五十,你上來把他們帶走吧!”
李懷德等人只感覺後背發涼,卻無可奈何,只能看向易中海。
易中海只得再次出面,對廠領導說情:“廠長,李廠長,賈家的情況您們也看到了,孤兒寡母,沒有收入,還有兩個孩子,淮茹又懷著孕,確實困難……”
扯皮半天,賈張氏眼見五百元無望,又提出新的要求:“錢少點就少點!但得把秦淮茹的戶口遷進城!還有我孫子的戶口也得是城市的!有了城市戶口,才有定量糧,不然我們娘幾個就得餓死!” 這倒是實際問題。
李懷德和楊廠長商量了一下,考慮到賈家的實際情況和穩定因素,最終同意了給秦淮茹和孩子們辦理城市戶口。這對於賈家來說,無疑是除了工位之外,最重要的一項長遠保障。
拿著戶口遷移證明和那疊厚厚的、由易中海代為保管的三百五十元撫卹金,賈張氏心裡才算稍稍踏實了一點。但看向易中海的眼神,卻更加複雜,既有依賴,更有深深的防備。
賈家的天,塌了,卻又被各種算計、妥協和冰冷的利益紐帶,勉強支撐起一個搖搖欲墜的框架。未來的日子,註定更加艱難,也更加……暗流洶湧。
秦淮茹撫摸著尚未顯懷的肚子,看著懵懂的兒子,眼神深處,那屬於弱者的掙扎與即將滋生的藤蔓,正在悄然蔓延。而易中海,看著名義上的“幹孫子”棒梗,心中沒有喜悅,只有一片沉重的、看不到未來的迷茫。